,开箱翻检。
钟岳在一旁站着,手没离刀。
楚君尧下了车,站得靠前。
“都是石蜜。”
他说,“给流人营里体弱冻伤的人用。
当众分发,你们可以验。”
守军校尉拿起一块石蜜,掰下一角,又放下,回头看了看赵念安。
赵念安点头。
守军校尉挥挥手,让放行。
车马重新装好,缓缓驶入营门。
流沙营很大,比楚君尧想得更大。
没有像样的屋舍,多是些半埋在地下的矮土房和用破布、草席搭起来的窝棚。
风从人缝里过,吹得那些破布猎猎响。
流人们被叫出来,在空地上一排排站好,面黄肌瘦,嘴唇开裂,眼睛灰蒙蒙的。
守营兵卒推搡着他们往前,楚君尧站在一口打开的木箱旁,亲手把石蜜一块块分出去。
动作不快不慢,不高声,也不多话。
有人接过糖,愣愣地看他。
有人手指哆嗦着,把糖攥在掌心,半晌没往嘴里放。
一个老兵卒在旁低声说:“贵人,这地方多少年没人分过糖了。”
楚君尧没接话。
他一块一块地发。
手很稳,心很沉。
发完大半,他说要在营中看看劳役。
守营校尉领着。赵念安带人走到前头,似在查看流人的活计。
营中的劳作地是片露天砂场,流人们在刨沙、搬石,动作迟缓,像被风沙抽干了力气。
楚君尧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砂场西角时,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有个人蹲在地上,正拿一块扁石砸碎石。
他穿着流人营里常见的灰褐破袍,裤腿短了半截,露出干瘦的脚踝。
头发乱蓬蓬地长着,胡茬从下巴一直铺到两腮。
脸上有旧痂,有新伤。
太阳很薄,风很大,他弓着背,像要把自己嵌进砂地里。
可楚君尧认出他了。
不是凭脸。
是凭他两肩略向后的样子。
楚君泽小时候读书、练功,腰背永远挺得比旁人直。
如今那点直,还没被北境的风完全磨尽。
楚君尧走过去。
守营校尉要叫人,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楚君泽跟前,蹲下。
楚君泽还在砸石头。
汗从额角淌下来,和沙混在一起,把脸糊成灰黄色。
他感觉到有人,动作停了。
过了两息,才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楚君泽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双眼睛在极短的瞬间里闪过太多东西——惊,慌,喜,怕,最后全沉进一片死灰里。
他往后缩了缩,像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冲了面前的人。
“九……”
他声音又低又哑,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你自己来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楚君尧看着他。
那个在宫里总爱穿紫袍的八哥,如今成了这副样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尽量把声音压稳:“八哥托我来的,他说你以前最爱吃糖。
现在到了北边,就吃不着了,让我给你带几块石蜜。”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只有半个巴掌大,塞到楚君泽手里。
那双手裂得全是血口,像两张被风割破的旧皮。
楚君泽低头看着那油纸包。
手在抖,抖得油纸窸窣响。
他慢慢把它攥紧,攥得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攥进肉里。
他再抬头时,眼眶红得厉害,可到底没有让泪掉下来。
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又笑不出。
“七哥……”他喃喃念了一句。
风把他这两个字卷走了。
楚君尧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满了沙。
他不能多留,不能多言。
钟岳在不远处站着。
赵念安带着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楚君尧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楚君泽的肩。
那肩硬得硌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砂场外走。
风从戈壁深处压过来,把整片流沙营都罩在灰黄里。
楚君尧没有回头。
他知道,楚君泽还蹲在那儿。
手里攥着那包糖,像攥着很远很远以前的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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