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头站着几位尚书、都御史和宗亲,再往后是九卿、翰林、各部侍郎,乌泱泱一片。
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
殿角铜鹤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极细,直直往藻井上飘。
楚钧熹坐在御案后,龙袍齐整,冠冕上垂下的珠帘纹丝不动。
他的气色比西郊魔灾时好了不少,可眼下还青着。
御案上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北境捷报,一份是兵部呈上的边防折子。
他一只手搭在龙椅上,一只手翻着兵部的折子,翻得慢。
殿内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传朕旨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更静了,“召八位皇子入殿。”
殿门外当值的太监立即快步出去。
不多时,八道身影从偏殿鱼贯而入。
都是蟒袍,年纪有长有幼。
最年长的二皇子楚君浚已有三旬,最年幼的九皇子楚君尧刚刚十七。
八人在御道右侧列成一排,齐齐行礼。
楚钧熹没让他们多跪,抬了下手,叫起。
“北境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楚钧熹把折子合上,往案前一放,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又扫过八位皇子,“大朔蛮夷,屡次犯我大楚边境。
抢粮、劫牲、杀边民。
上月十七,三千蛮骑叩关。
上月廿三,八百镇蛮军接战,惨胜。
今日朕问你们一句——”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珠帘轻轻一撞,发出极细的响,“何解。”
殿中一阵静。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高声:“臣主战。
大朔蛮族以图腾为凭,性悍好杀,和谈无用。
若要北境安,必得打痛他。
臣请调镇北大营两万,自北境直出,扫平大荒外围蛮族部落。
蛮人畏威不畏德,打一仗狠的,可保三年太平。”
“臣不以为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跨出一步,声音不响,但清,“北境刚血战一场,镇蛮军死伤不轻。
此时兴兵,粮草、军械、马匹,样样吃紧。
大朔又地广人稀,大军出塞,若不能速胜,拖入寒冬,便是我军自困。
臣主守。
加固关隘,增戍斥候,广积粮草。
以逸待劳,比贸然出塞稳妥。”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楚钧熹没表态。
他等了几息,又看了一圈。
这时户部左侍郎站了出来。
这人不到五十,面白无须,说话不紧不慢:
“兵部尚书主战,左都御史主守,各有各的理。
可北境之事,若只靠朝中调度,边将居中指挥,难免上下不通。
臣有一议。”
他顿了一下。
“不如择一位皇子往北境监军。
不领军,不夺权,代天巡狩。
既安边军之心,又察边务之实。
京中到北境,令从朝中出,人从京中去。
北境若有战,监军上报,朝廷便能更快决断。”
殿中更静了。
几道目光悄然扫向御道旁八位皇子。
楚钧熹沉默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珠帘后的目光从八个儿子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末了,他点了点头。
“监军之议,可行。”
他说,“但派谁去。”
没有人说话。
殿上众臣都垂着眼。
这是皇家的家事,也是朝堂上最难接的话。
八个皇子站在御道旁,纹丝不动。
二皇子楚君浚轻轻吐出一口气,仍站着。
五皇子抬手整了整袖口,像在等什么。
八皇子楚君泽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这时候谁都知道,北境不是个好差事。
风沙大,蛮族狠,离京千里。
去了,若战事不利,就是罪。
若战事有利,也不定能回来。
殿外铜铃又响了两声。
楚钧熹仍看着他们,像在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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