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旗盖了一层。
赵念安坐在马上,浑身像散了架,可腰仍挺着。
庞教头的中军大旗缓缓移过来,停在他面前。
庞教头骑在马上,甲胄上全是血口子,脸上也溅了血。
他看着赵念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十几骑。
过了半晌,庞教头只说了三个字:“回来了。”
赵念安把刀还入鞘中,刀刃在鞘口卡了一下。
他用力一按,咔地合拢。
他抬起眼,看着庞教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都回来了。”
庞教头没再说话,只把令旗一收,纵马回营。
夕阳往西边沉下去,把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昏红。
赵念安回头望向北边。
大荒方向,黄沙已经吞没了蛮族残骑的影子。
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更久。
他握了握缰绳,黑鬃马缓缓转身,驮着他往营门走。
身后三十几骑,一个接一个跟上。
没人说话。
只有马蹄踩在血泥里的声音,闷,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北境的夜比南边沉。
战场上的火把亮了一整夜。
收尸队来回走,用长杆挑开叠在一起的尸体,把镇蛮军的弟兄一个个翻出来。
甲片能认的认甲片,认不出的就看刀鞘、看靴子、看腰牌。
蛮兵的尸首就地堆成几座小丘,等着天亮了浇油烧。
风从大荒深处刮来,把血腥气和焦糊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伤兵营里,灯火到后半夜还没灭。
赵念安没去躺着。
他坐在营门内侧一截半塌的木桩上,白银枪横在膝头,枪杆已经擦干净了。
只剩枪缨还是暗的,血渍渗进线里,洗不出本来的红。
他身边蹲着几个没伤的弟兄,有的在磨刀,有的只是干坐着。
没人说话。
仗打完了,可那根弦还绷在骨头里,松不下来。
庞教头的帐子里亮着灯。
灯下铺着纸。
庞教头坐在案后,墨已经研好。
他捉笔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
白日里他挥刀挥得太多,指节到现在还在发僵。
可军报必须今夜写。
他蘸了墨,落笔。
“大楚镇蛮军前营都骑赵念安,率六十骑先出,直突中阵。
蛮骑三千,列阵未稳,赵念安突入最腹,连破三层,拨其节旗,中军乃乱。”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石头上刻。
写赵念安死守左翼时,他停了笔。
脑子里是黄昏时那三十几骑立在血泥里的样子。
他续写:“蛮众合左翼,欲夺路北遁。
赵念安以残部三十余骑横阵力拒,死战不退,左翼未破。
中军乃得合围,此战遂胜。”
没有一句浮夸。
可每一句都沉得坠手。
庞教头又写了伤亡名册,六十骑冲阵,归营三十七骑,亡十三人,伤二十四人。
他写这些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得极慢。
写完,把军报封好,盖上镇蛮军前营印。
门外传令兵已经候着。
庞教头把军报递出去,只说了一个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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