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樵换了个姿势,把后背从门框上挪开,坐直了些。
“有一年冬天,北境下暴雪。
雪大到对面三十步外的烽燧都看不见。
我守的那个烽燧在山脊上,风口,雪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半夜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沉,每一步都震得地皮发颤。
我拿起弩走到垛口边往下看,看见一个东西从雪幕里走出来。
不是人。
也不是蛮族。
是头熊。”
“熊?”
“对,熊。
但不是一般的熊。
那头熊至少有两个我那么高,毛是灰白色的,和雪一个颜色。
眼睛不是黑的,是灰蓝色的,发光。
它走到烽燧底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野兽看猎物的眼神。
是认识你的眼神。
它看了我几息,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雪幕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
“北境有灵熊的传说。”马临峰说。
“蛮族人管它叫‘雪岭老人’,说是某位蛮族先祖的图腾兽。
先祖死了以后它没有跟着死,独自在北境雪山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蛮族人进山打猎时偶尔会碰到它,碰到的都绕着走。”
吕樵听完,咂了咂嘴。
“那我运气不错,它没吃我。”
“不是运气,是缘分。”
韩静山把话接过去,语气比之前慢了几分。
“活得久的人和活得久的兽,在深山里碰到,彼此都明白。
你看它一眼,它看你一眼
——就够了。
不用说话。”
吕樵想了想,咧嘴一笑。
“韩老剑修,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那头熊转身走的时候,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以为是它怕我追上去射它。
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在打招呼。”
“招什么。”
“招呼说,‘你也一个人啊’。”
厢房里一阵极轻的笑声。
不是哄堂大笑——是那种嘴角往上翘、鼻腔里哼一声的笑。
五个人,五种笑法。
韩静山笑得最克制,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
周婆苓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吕樵自己笑得最大声,咧着嘴,露出一排黄牙。
马临峰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有笑意。
温砚秋没有笑,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又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那是他表达愉悦的方式。
苏长庚也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
是那种在山里独自待久了的人听到一句暖心的话时会有的笑
——浅,但真。
“后来还见过那头熊吗。”周婆苓问。
“没有。
就那一次。”
吕樵把右臂的吊带调整了一下。
“但我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都会在烽燧垛口上放一块干肉。
第二天早上干肉就不见了。
可能是熊吃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风太大,留不下脚印。”
“那就是熊。”马临峰说。
“别的动物不会年年都来。”
吕樵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根草茎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目光放得很远。
周婆苓重新拿起炭笔,在桌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这些事,老身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把圆圈涂满,又在旁边画了一道弧线。
“布阵的人记性好,走过的路、遇过的人、吃过的败仗、修过的旧阵,全记着。
太多了,有时候想忘都忘不掉。”
“那就别忘。”韩静山说。
“忘了,人就没了。”
这话说完,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但不是那种沉甸甸的安静
——是那种闲话聊到深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不用说、大家都懂的安静。
太液池的水声又从窗外渗进来,细而绵长。
又喝了一巡凉茶,韩静山忽然放下茶碗,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光没什么变化。
西斜的日头还是那个角度,云层还是那道裂缝。
但他看窗外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息。
“有客。”
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也不是用神识扫出来的。
是感知——老剑修的直觉,在战场上磨了七十年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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