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将双手重新搭回膝上。
青衫袖口垂落,遮住手腕。
韩静山端起凉透的茶碗,仰头把最后一口茶根喝了。
茶叶渣子粘在碗底,他用手指弹了弹碗沿,把空碗搁在桌上。
“正事谈完。”
他往太师椅背上一靠,右手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道长若不急着走,再坐片刻。
茶凉了,话还没凉。”
周婆苓将炭笔别回耳后,把画满阵图的桑皮纸折好塞进袖中。
她拆了绷带的那两根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还在微微发抖。
但动作比半日前利索了不少。
“老身活到九十二,打过的仗比说过的话多。”
她干涩地笑了一声。
“难得五个老家伙凑齐,又来了个能聊到一块去的道长。
今日不谈功法、不论阵图,只聊旧事。”
马临峰把双掌搁在桌沿上,绷带下的手指又开始缓缓屈伸。
不是测试握力——是放松。
一场大战打完,道基稳住,功法送出去。
人情还清楚,他的肩膀比进厢房时垂下了几分。
“旧事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
“我走了三十年边境,攒了一肚子见闻。
平时没机会说。”
吕樵从门槛上挪了挪屁股,把后背靠上门框。
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指尖又不知从哪儿捡了根草茎夹着。
没嚼,只是夹着。
“要说见闻,我守烽燧那些年遇到的怪事,够写一本书。”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长庚。
“道长游历四朝,去过的地方肯定比我们多。
你先说。”
苏长庚端起茶碗。
碗里已经没有茶了,只剩碗底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
他把茶碗放回去,沉默了几息。
不是不想说——是他不能说太多。
苏长庚去过的地方确实多,青溪县、青峰山、东海、衡州、槐安城。
但那些地方都牵扯着苏长庚的因果。
赤精子这个身份,游历四朝的过客,说得越少越安全。
但他不能冷场。
五个玄丹刚把压箱底的功法送给他。
现在围坐闲谈,他一个字不说,不合人情。
“贫道去过的地方确实不少。”
他开口,语速不快。
“但要说最难忘的,不是哪座名山大川。
是大沧西边,靠近僵尸地的一处小村子。”
吕樵眉毛一挑。
“僵尸地?”
“村子的名字忘了。
只记得村口有一棵枯槐,树皮全没了,树干上嵌着半截旧剑。”
苏长庚看着桌面,目光像是穿过了桌面看到了别处。
“村里没有人。
不是被僵尸杀的——是搬走了。
最后走的是个老妪,在村口石头上刻了一行字。”
“刻的什么。”马临峰问。
“‘活着的人往东走。
死了的人往西埋。’”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吕樵把指尖的草茎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吐出来。
“这话实在。”
他把草渣吐到脚边。
“北境边境有些村子也是这样。
蛮族来一次,搬一次。
搬到最后,村子里只剩老人和坟头。
年轻人要么当兵,要么死在前线。
我守的那个烽燧,往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寨子,墙上全是刀痕和箭孔。
最后一次被攻破时,寨子里的人用门板顶着蛮族的撞锤顶了一夜。
天亮时援军到了,门板后面的人已经僵了。
手还撑着门板,掰不开。”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不煽情,不渲染。
像一个老兵在说一件二十年前亲眼见过的事,细节记得很清楚,但情绪已经被时间磨平了。
周婆苓听完,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老身年轻时,随师门去过大沧边境。
不是打僵尸,是去修复一座被尸潮冲垮的护城大阵。
到的时候城墙已经塌了半边,护城河里全是黑水。
守城的将军是个女的,叫花什么来着
——忘了。
她的副将说,将军已经三天没合眼。
老身问她为什么不撤。
她说她撤了,城里的百姓就得死在僵尸嘴里。
老身问她怕不怕死。
她笑了笑,说怕,但更怕活着的时候看见自己守的城没了。
后来阵修好了,尸潮退了,将军也走了。
调到别处去了,还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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