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他喝了一口,放下。
“贫道路过此地,适逢其会。
不是人情。”
吕樵在门槛上嗤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觉得这老道说话太轻巧。
一个路过的人,把西郊裂隙钉死了。
把五个玄丹的道基暗疾稳住了,把城内魔脉全部定位封堵了。
他说是路过。
“道长。”
吕樵用左手指尖捏着那根草茎,朝苏长庚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这路过,比我们五个拼命的还管用。”
苏长庚没应。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那片沉底的茶叶,碗底的裂纹很细,像叶脉。
周婆苓把阵图重新摊开,开始标注施工顺序。
第一日,外围铜桩定位。
第二日,青砖运抵西郊高地。
第三日,阵纹刻槽。
她把每一项工序的时间、人手、灵材用量都写在阵图背面,字小但清晰。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道裂隙。”
她看着苏长庚。
“枝干永久钉在那里。
阵基也永久钉在那里。
人族对抗域外虚空的常设防线,今天正式落地。
你是见证。”
苏长庚点了点头。
他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窗外,太液池引水渠的支流无声流过,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
西郊方向那片天还是比别处暗一些,但暗得均匀。
像一块旧布上洗不掉的淡灰色印子。
——不刺眼,但永远在那里。
茶凉了。
苏长庚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站起来,青衫袖口滑下,遮住枯瘦的手腕。
拱手,动作不快,左手抱右手,抬到与眉心齐平。
“裂隙已锁,阵基已定,轮值已排。”
他放下手。
“贫道该走了。”
韩静山还坐在太师椅上。
右手搭着扶手,指节蜷着,没有端茶,也没有起身。
他看着苏长庚,沉默了片刻。
“走哪去。”
苏长庚没有编去处。
他只是摇了摇头。
白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了一下。
“贫道本是过客。
路过此地,适逢其会。
事完了,该走了。”
韩静山没说话。
周婆苓先开了口。
她没站起来,炭笔还别在耳后。
两只缠着绷带的手交叠搭在膝上,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粗陶。
“道长。
老身九十二岁了。”
她顿了顿。
“阵道修了一辈子。
昨夜见你那根枝干上的九片叶子,每一片都是一道完整的法则纹路。
老身看了,没看懂。”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长庚。
“不是要你的功法。
老身的阵道,改不了门庭了。
但阵道之外还有道。
你懂的东西,老身不懂。
老身想在死之前,听你讲一讲。”
话说得很平。
没有哀求,没有客套。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临峰坐在桌边,双掌绷带搁在桌沿上。
他等周婆苓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慢。
“我修武道五十年。
打过人,打过蛮族,打过僵尸,打过魔修分身。
打得越多,越觉得武道之上还有东西。
昨夜你的生机灌进我双掌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力量
——不是灵力,不是气血,不是道力。
我形容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绷带。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吕樵靠在门槛上,右臂吊在胸前。
左手指尖那根草茎已经被嚼烂了。
他吐掉草渣,偏头看着苏长庚。
“道长,我嘴笨。”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
“你救了我的胳膊。
这条胳膊本来废了,你又让它能动了。
我问过御医,御医说髓液凝固成那样,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不是神仙。
你用的法子,我想弄明白。”
温砚秋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坐在角落里,右手食指搭在膝上,一直没动过。
别人说话时他也没动。
轮到该他说话时,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睛看着苏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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