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来米从青州到东海边境。
它没有走官道。
而是沿着大楚腹地的山脉走势一路往东偏北的方向穿插。
这一路它跑了数日,沿途换了不知多少次地形
——青州境内的连绵丘陵渐渐被甩在身后。
进入的是大楚中部最广阔平坦的平原。
平原上的官道纵横交错,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座集镇。
多来米昼伏夜出,枯寂隐命术把忆古境的妖气压得一丝不漏。
灰褐皮毛贴着田埂和沟渠无声穿行。
穿过平原之后地势又开始起伏,那是大楚东部边境最后一片低矮山岭。
山岭上的植被从阔叶林渐渐过渡为耐旱耐风的灌木和野枣丛。
土壤里的盐碱味越来越重。
多来米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断潮崖便撞进了它的视野。
它从一丛枯死的野枣刺里钻出来。
恢复了半人高的本相,银灰皮毛上沾满了碎草屑和风干的泥点。
苏长庚盘膝坐在崖边那块青黑礁石上。
素白长袍在月色里泛着淡柔的银白光泽,双眼微闭。
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眉心正前方悬着一柄窄薄朴素的暗青长剑。
剑身已经完全成形,剑锋已开。
暗青血槽从剑格直贯剑尖,在月色下泛着暗沉内敛的寒光。
本命剑成。
多来米在崖边蹲下来,没有出声。
只是把包袱搁在脚边,银灰瞳孔安静地映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剑。
它跟着苏长庚这么多年,见过他在矿洞里封煞,在尸巢里破甲。
知道这次他在东海里淬炼水柔法则。
但本命剑这东西它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那柄剑悬在那里,剑身安静沉稳地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便从苏长庚眉心深处吸纳一丝淡微的神魂之力,像是活物在呼吸。
多来米知道老爷在收功,便趴在礁石边上等待。
苏长庚睁开眼,将暗青长剑缓缓纳入识海。
他偏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浑身泥点的多来米,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它,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多来米接过干饼啃了一口,尾巴在碎石地上满足地扫了一下。
——走了这么多天路,还是老爷掰的饼最香。
断潮崖上便这么暂时安顿了下来。
苏长庚在崖壁背风处用礁石和枯木搭了间简陋窄小的石棚。
棚顶盖了层从崖下潮滩上刮来的干海藻,勉强能遮风挡雨。
多来米在石棚门口找了块平整的礁石,铺上自己从葫芦秘境里叼来的干草。
这便是它每晚吐纳月华的位置。
白天苏长庚盘膝坐在崖边打磨本命剑和五行法则。
多来米便去附近山岭里觅食,偶尔叼回来几只野兔或一捧野枣。
苏长庚吃野兔,多来米啃野枣。
日子过得安静单调,和当年在青峰山顶闭关时没什么两样。
————
与此同时,大楚永安城。
皇子楚君尧站在东宫偏殿的回廊下。
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盏是青瓷的,盏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水面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盏中茶水,水面平静。
却在他注视的第三息忽然轻缓异常地打了个旋。
不是从外往里的旋。
是从盏底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瓷胎深处往上浮。
他抬起眼皮,廊柱的影子正投在回廊石板上。
那影子本应随夕阳西斜而缓缓拉长。
此刻却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正在往回缩。
他端着茶盏看着那道影子一寸一寸慢慢地退回廊柱根部。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石板上无声地抹去。
茶盏里的旋还在继续,影子的退缩也还在继续。
回廊里极静,风从廊檐下穿过,带着淡淡陌生的铁锈味。
楚君尧将茶盏搁在栏杆上,转身朝回廊尽头走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那道仍在退缩的影子。
有些事他不需要弄明白,他只需要记住。
———
京城以西,太子楚君衡的辇驾正停在城郊西山的半山平台上。
太子倚在辇中,右手搭在紫檀扶手上。
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早已包了浆的木纹。
他面前的茶案上搁着一盘未下完的棋,棋盘是极贵的岫玉所制,棋子黑白分明。
他捏起一枚黑子正要落子,指尖忽然轻细短暂地僵了一下
——棋盘正中央,一枚白子自行翻了个面,从白子变成了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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