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走进许家小院时,暮色已沉得只剩天边最后一缕暗金。
许爹从渔网边站起来,裤腿上蹭了蹭掌心,憨憨一笑:“老伯回来啦。”
许娘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鱼鳞还没拍干净,愣了一下。
拿袖子抹了抹额角汗:“老伯饿不饿?
灶上鱼汤还温着呢。”
阿泊拽着苏长庚的袖子不放,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老爷爷,你走了快两个月了!
我每天给玄枥爷爷添两把干草,饮一桶井水,豆渣一次都没多喂!
它牙口老,我记着呢,你说过不能喂太多豆渣,不好消化。
我还每天去海边看一眼,阿爹说老爷爷肯定是在海里碰上了什么事耽搁了。
让我别着急
——可我怎么能不着急,你连干粮都没带多少……”
苏长庚低头看着这孩子。
晒黑了些,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
脚趾缝里还夹着几粒沙,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干净、认真,带着一股渔村少年特有的倔强劲头。
他被阿泊拽着走到柴房门口,往里一看
——干草堆得整整齐齐,水槽里的水清冽见底,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连墙角那几颗被马蹄踩松了的石子都被重新嵌回了原位。
玄枥站在干草堆前,淡金色蹄光在柴房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亮着。
两个月不见,它的鬃毛比以前更亮了几分,但牙口还是那么老。
嚼干草时依旧嚼三下停一下、咕噜一声。
它抬起眼皮看了苏长庚一眼,打了个淡定的响鼻。
那眼神和多年前在青溪县衙马厩里苏长庚第一次牵它时一模一样
——回来了?
苏长庚伸手在阿泊头上轻轻拍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轻慢。
拍完之后没有解释半句,只是转身朝许爹许娘走去。
和许爹寒暄了几句渔汛的事。
阿泊站在柴房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老爷爷拍他头做什么?
不是摸,不是揉,是拍,拍了三下。
每一下都不重,但分明带着某种意味。
他正想追上去问,许娘已经端着鱼汤从灶房里出来,招呼苏长庚进屋吃饭。
阿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在院子里,海风吹得他裤腿一荡一荡的。
许爹许娘极热情地留苏长庚在家过夜。
许爹搓了搓手,往屋里让了让:
“天都黑透了,老伯这把年纪走夜路哪成。
家里虽说简陋,东厢那屋还空着。
铺盖阿泊天天搬太阳底下翻晒,干净着呢。”
苏长庚看了看天色,又看看许爹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却满是实诚的脸。
点了点头:“叨扰了。”
是夜
阿泊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几道极淡的白线。
他望着那几道白线怎么也合不上眼
——老爷爷拍了他三下头,这肯定不是随便拍着玩的。
但三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听见柴房方向传来轻缓的蹄声。
他睁开眼,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推开柴房的木门。
玄枥站在干草堆前,淡金色瞳孔在月光里泛着温润深邃的光亮。
它看着阿泊,缓慢地抬起右前蹄,在他手背上轻慢地敲了三下。
蹄子落得很轻,每一下都隔了同样的间隔,像是在数什么精确重要的节奏。
敲完之后它把蹄子收回干草堆上,打了个淡定的响鼻,那个响鼻的意思分明是
——还没明白?
阿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三个淡浅的蹄印,忽然灵光一闪。
拍三下头,敲三下手背
——这是时辰。
老爷爷让他子时三更去找他。
他猛地抬头,玄枥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嚼草的节奏依旧不急不缓。
嚼三下停一下咕噜一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泊蹑手蹑脚地溜回屋里,从灶台边上摸了一根阿爹用来计算涨潮时辰的旧香。
他记得阿爹说过,这根香从一头烧到另一头,正好是一个时辰。
他把香点着搁在窗台上,盘膝坐在地上,盯着那根香一寸一寸地往下烧。
月光从窗棂缝里缓慢地移动着位置,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
吹得香头忽明忽暗。
他认真地盯着香,不敢走神
——万一香烧完了没注意到,错过了子时三更。
老爷爷会不会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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