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阖眼沉入识海。
世界树苗静立在青雾中央,枝干比吞噬灵果树前厚了半指。
叶片上的生命法则纹路在雾气里一明一暗,像活着的脉络。
神念探入生命枝干。
“生机洪流”的秘术纹路骤然亮起
——这门小秘术他曾用来给牛望金接角、给玄枥续蹄筋,却从未用在自己身上。
本源被抽离的温凉感从识海深处漫开,顺着经脉往右肩断口淌去。
青色光膜先从断口处裹住参差不齐的创面。
紧接着新生的肱骨一寸寸往外顶,白得近乎透明,像刚出窑的细瓷。
筋膜一层层裹上骨身,血管在筋膜间自行编织成网。
最后是新生的皮肤,从肩头往指尖缓缓覆盖;
白得像初落的雪,和他左臂常年日晒的麦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苏长庚睁眼,低头看着那只新生的右手
——五指完整,指节纤细。
肩头还留着一圈未散的青纹,是生机洪流残留的痕迹。
他逐一弯屈指节,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灵活如初,只是皮肤底下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苍白。
多来米嘴里的半截绷带“啪”地掉在碎石上,尾巴尖的星辉都忘了闪。
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半晌才蹦出一句:
“老爷……你手长出来了?”
“嗯,长出来了。”
苏长庚抬了抬右臂,对着日光转了转手腕。
多来米凑过去瞅了瞅,咂咂嘴:
“这也太白了,跟翠娘铺子里刚织好的白绸似的……白归白,能用就行。”
阿九从多来米身后走出来,攥着金刚杵的指节绷得发白,脚还软了一下。
他走到苏长庚跟前,仰头盯着那只新生的手看了很久。
忽然把金刚杵轻轻放在地上,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碎石上的闷响,和当年杨简在青溪县城门口给董天行磕头的动静。
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抬起头,额上磕出了血痕,却没擦。
眼睛里的茫然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股压得死死的倔强。
“道长——求您教我道法。
教我怎么杀僵尸。
我要把害死老和尚的那些东西,一头一头,全杀干净。
我什么都肯学,什么苦都能吃。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声音哑得像含了砂,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苏长庚忽然想起青溪县衙后院那棵枣树底下。
杨简攥着拳跟他说“师父,我没给你丢脸吧”的模样。
两个孩子,一个当年在育婴堂把赵念安护在身后;
一个如今在废墟里攥着金刚杵不肯松。
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像从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他伸出那只新生的右手,按在阿九头顶:
“起来。
我教你,不是让你替我卖命。
起来说话。”
阿九站起身,用袖子蹭了把脸上的血泪,仰头看着他。
苏长庚问:
“你原本姓什么?
镇上的人都怎么叫你?”
“没姓。
是老和尚在镇口捡到我的,那时候刚会走路,裹着件破麻布,什么信物都没留。
老和尚叫我阿九,说九是数之极,九九归一,盼我平平安安。
老和尚俗家姓茅。”
苏长庚点头:
“那从今日起,你便随他姓茅,叫茅九。”
阿九愣了愣,应了声“好”。
苏长庚又道:
“九是个好字,但我再给你加一个
——玄。
叫茅玄九。
玄是道法之玄,也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玄。
不是让你忘了这桩仇,是别让恨压了你一辈子。
杀僵尸是顺手的事,不是你活着的全部理由。”
茅玄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嘴唇都在抖。
忽然又跪下磕了个头。
这一次苏长庚没拦他。
他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刚杵。
用老僧留下的、洗得发白的僧袍布条仔细绑在背上。
系扣的时候手指还在颤,却绑得极紧。
风卷着僵尸王消散后残留的几点金尘飘过。
茅玄九跟着苏长庚转身,一次都没回头。
玄枥打了个响鼻,蹄底的淡金光晕已经缓过来些。
在废墟的阴影里映出几个暖融融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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