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没有急着动笔。
他把《正气论》翻到谭照山长讲“养人”那一章,又读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让胸中那口浩然气缓缓流转。
文道何以养人?
他在槐树巷抄了好几年书,认得巷口卖豆腐的老汉、巷尾做裁缝的老裁缝。
对面院里守寡的孙寡妇、街口教书的吴夫子。
这些人没有一个修过文道,但他们的日子里有规矩、有温情。
有在最难的时候还愿意帮邻居一把的善意。
这些东西不是从书里读出来的,是人在世上活着,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文道不是创造这些
——文道是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前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想的。
怎么在难的时候撑过来的。
文道养的不是人的肚子,是人的心。
养气境的“养”字,养的不是灵气不是气血,就是心里那口正气。
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文道养人,非养其身,养其心也。”
笔锋落下去之后便不再停,浩然气顺着笔尖往外淌。
墨迹落在竹纸上泛出极淡的温润光泽
——不是灵光,不是煞气,就是浩然气浸润之后的自然痕迹。
他写到自己认识的那些人、那些事
——老裁缝教他下棋时说“落子无悔”。
孙寡妇在丈夫死后独自拉扯孩子从没抱怨过一句。
吴夫子教了一辈子书攒下的钱全捐给了修桥铺路。
这些人没读过几本书,但他们身上有气
——不是灵气不是气血,就是人活在这世上该有的那口正气。
文道养的不是少数读书人的功名,是让每一个普通人心里都有这口气。
这口气不写在书上,写在人怎么活、怎么待人。
怎么在难的时候扛过去的每一个选择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时,檀香才燃了小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浩然气在刚才写策论时顺着笔尖流出去的不是消耗,是淬炼。
以前浩然气只是种在心湖里的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被策论磨了一遍,比以前更亮了几分。
县学弟子收了所有考生的答卷送到谭照案前。
谭照逐份翻阅,翻到裴叙那份时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抬头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把答卷放在最上面。
然后起身宣布第二道题
——诗词骈赋,题目只有一个字:
桥。
裴叙把笔重新蘸了墨,抬头望向窗外。
书院后院有座小石桥,架在一方荷塘上。
桥面只有几步长,石栏上刻着几道被风雨磨平了的旧纹。
他忽然想起断龙岭
——那座横在大楚和大雍之间的山岭,也是一座桥。
岭这边是大楚的武道和练气之道,岭那边是大雍的文道。
过桥的人总要放下些什么,背上些什么。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首五言绝句:
“断龙横天半,一岭分两疆。
过桥人换骨,风入旧衣冠。”
没有用任何典故,没有堆砌辞藻,就是过桥时山风灌进衣领的那一刻。
浩然气把那一刻的念头裹着墨迹一并落在纸上。
谭照把所有的诗词卷子收上来,逐一翻阅。
翻到裴叙那一张时,他看了很久。
——那首五言绝句的字迹里带着极淡的浩然气。
虽然微弱但极正,和谭照自己当年入门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张卷子也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来对全体考生说:
“前两场笔试到此结束,第三场自由辩难,移步后院杏坛。
所有考生随我来,外头旁听的也可以进后院了。”
杏坛在后院荷塘边上,一圈矮墙围着,墙头上爬满了青藤。
考生们鱼贯而入,在蒲团上依次坐下。
坛上只摆了一张小几、一只铜香炉和两个蒲团。
苏长庚带着杨简和赵念安站在矮墙外面,透过青藤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坛上的情形。
多来米蹲在他肩上,借着命契传念:
“叙爷坐在靠前排的位置,看着挺稳当。”
谭照走上杏坛,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裴叙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自由辩难,规矩照旧
——我抽签点名,被点到的人上台来跟我辩。
辩到一方认输或者我点头为止。”
他从签筒里抽了一根竹签,念出了裴叙的名字。
裴叙从蒲团上站起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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