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庸是在衡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驿站被陆征堵住的。
消息传到青溪县时已是十月初九。
陆征派回来的人骑马冲进县衙后院,连缰绳都没拴,翻身下马时靴子在石板上打了个滑。
他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信封上盖的是京城六扇门总衙刑科的朱红大印。
李文山拆开信看完,站在刑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天行,司徒,进来。”
信上只有五行字。
陆征的笔迹一向简练
——“孟庸已于初八夜落网。
抓捕时试图焚毁户籍档案三箱,未遂。
初审交代:
三十年来累计涂改失踪人口档案七十四份,涉及白涧县十七份。
供出卫九在衡州城另有宅邸一处,位于城西柳条巷。
秦侍郎已下令查封。
另,卫九其人,至今下落不明,疑已逃出衡州。”
李文山把信放在桌上。
司徒晏拿起看了一遍递给董天行。
董天行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七十四份档案涂改,十七份是白涧县的,剩下五十七份分布在青溪河流域其他三个县。
黑衣人和卫九不是三年前才开始作案的,他们动这个手,至少动了三十年。
“当年韩老被停职,不是因为他查错了方向,是因为他查得太对了。”
李文山的声音很平,但他攥茶碗的指节发白,
“三十年前白涧县丢十七个人,当年查案的是他,被停职的是他,差点被杀的是他。
三十年后我们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和他当年查到的完全一致。
孟庸这条线,他守了三十年才等到有人来拔。”
司徒晏把刀鞘往桌腿上一靠:
“卫九不在衡州城,他还能去哪?”
“河运。”
董天行开口,
“卫家三代做河运,衡州境内七条河六条有他家的船。
他不在衡州,可以去的地方多得很
——顺青溪河往下游进临江府,再往南就是南平江,南平江通着三个州。
以他的人脉和财力,随便在哪个码头隐姓埋名,找都找不回来。”
李文山点了点头。
“这些荆州驻军会管。
荆小荻回京之前已经把卫家的案子通报了沿途各州,卫九的通缉令半个月之内会贴满衡州以南所有码头。
他跑不了多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你
——你这两天好好养伤,洞府里那一战你们俩都没少挨。”
司徒晏撩开左臂袖子,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绿。
那是河母软膜溅出的浆液灼伤的,已经在结痂了,但皮肉还是红肿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皮外伤,不碍事。
倒是天行那个朋友
——敛锋
——挨得不轻。
我昨晚去看了他一眼,肋下的淤青还没消,他倒好,已经收拾东西走了。”
“黑市上的人,来去都不打招呼。”
董天行站起来,
“我去看看安寻。”
安寻趴在枣树下面,面前那排土包又多了几个。
这次埋的不是碎瓦片也不是干饼,是几块从河岸上叼回来的碎石子,每一颗都是从黑衣人站过的那块礁石上啃下来的。
它把石子排成一排,间距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趴在旁边;
下巴搁在前爪上,浅黄褐色的眼睛半垂着。
左后腿被李文山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了,它也不咬不扯,就那么搁着。
董天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安寻没有抬头,只是把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在干草上轻轻扫了一下。
它在看着他手里的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着的那封急信,然后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安寻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又变回那种又浅又稳的节奏。
傍晚时分,李文山从刑房里搬出一摞旧卷宗,在院子里铺开晾晒。
这些卷宗是前几天下雨时被屋顶漏下的雨水淋湿的,有几页上的墨迹已经晕开了。
他把卷宗一页一页摊在枣树下的石板上,用碎石块压住四角。
翻到其中一本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苏长庚的验尸格抄本,被他夹在自己私人的案卷里留了底。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咽喉绞碎、周身精气吸干”几个字被水洇过,墨迹糊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见董天行正蹲在枣树另一边帮安寻换前腿上的绷带。
那条黄狗安静地让他摆弄,舌头伸出来半截,舔了一下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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