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正对院门是三间房。
左边那间屋顶还算完整,右边两间的窗户早就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两只空洞的眼眶。
赵广把正房的门推开,往里探了一眼。
“今晚睡这间。”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车停院子里,锁链别解。
苏小子,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苏长庚点头。
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进屋去了。
赵广走到马车边上,又检查了一遍绳扣和锁链。
他的手在油布上按了按,似乎在确认里面什么东西还在,然后才直起腰,往正房走去。
经过苏长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机灵点。”他只说了三个字。
苏长庚在院子中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云层压得极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野地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风从塌了半边的院墙灌进来,带着芦苇荡的土腥味和水汽。
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他盘膝坐定,念头沉入识海。
识海里青雾依旧,世界树安静地立着。
那片嫩叶上的五道叶脉清晰如常,微光流转,比白天看时更亮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面板——修为还是通衢初期,生命和道衍的枝干没有变化,相比较三年前,现在的他手段更多了。
三年了,枯寂隐命术每日叠两道,天机气息压得干净,修为在外也只显示出只有二品后期。
修为卡在通衢初期没动过,不是不能突破,是不想。
突破太快了根基就不牢固,跟建房子一样,只不过苏长庚的这栋房的地基打得特别的扎实。
念头移出识海。
起身把拿起刀横在膝盖上,又盘腿坐定,耳朵却一直竖着。
一炷香过去了。
除了蛙鸣和风声,什么都没有。
两炷香过去了。
正房里传来车夫的鼾声,一开始还断断续续,后来就拉成了长调,和蛙声一唱一和。
赵广没出声,大概也在屋里歇着。
苏长庚没动。
按照小说里的逻辑——越是安静的地方,越不能放松。
青溪县衙后院的狸花猫抓老鼠的时候,能在老鼠洞口蹲半个时辰纹丝不动。
他现在比那只猫还有耐心。
三炷香烧完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蛙鸣也跟着停了。
安静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拿盖子把整个世界扣住了。
苏长庚睁开眼,手指无声地搭上刀柄。
院墙外面有声音。
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碎石上,碾了一下,又停住。
隔了几息,又碾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重量压上去之后碎石之间互相摩擦的那种声响,闷闷的,从墙根底下传来。
苏长庚没有站起来。
他用最慢的速度转过头,朝院墙塌口的方向看去。
塌口堆着半人高的碎石,石缝里长满了野草。
天黑得太彻底,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分辨出塌口的轮廓
——左边是半截残墙,右边是一堆瓦砾,中间一个豁口,像张缺了门牙的嘴。
那个声音停在了塌口外面。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刨土。
一下,一下,又一下。
刨得不快,但很有节奏,不像野兽乱扒,倒像是有人在拿铲子挖坑。
苏长庚慢慢站起来,刀柄握紧,但没有拔。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靠上拴马的歪脖子枣树。
树皮粗糙,隔着衣服硌在肩胛骨上,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三匹马忽然同时跪倒了。
不是慢慢趴下去的,是四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脊背。
马嘴里吐出白沫,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哀鸣,眼珠子在暗处泛着青光。
苏长庚的心跳猛地加了两拍。
他的手已经拔出了半寸刀,刀锋在夜色里泛出一道极细的寒光。
正房的门开了。
赵广从里头走出来,脚步比苏长庚预想的轻得多。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苏长庚,目光直接锁定了塌口。
手里握着刀,刀刃出了鞘,刀尖朝下。
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开口。
刨土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停了。
安静了几息。
塌口外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喘气声
——不是人喘气,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喉咙里含着水。
赵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抬起,指向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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