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哭出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
事情是这样的。他照常五点半到中央厨房备料,检查冷柜,切葱姜蒜,调酱料。一切跟平时一样。六点钟,阿伟、小周、小杨、小志、小陈五个人陆续到了。他们站在各自的灶台前,围裙系好,刀放右手边,砧板擦亮。
林浩站在备料台前面,准备分配今天的任务。他刚要开口,阿伟忽然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挂鞭炮。鞭炮是那种最便宜的,红色蜡纸包的,引线很短,在菜市场十块钱一挂。
师父。阿伟把鞭炮举起来,恭喜你。
林浩看着那挂鞭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晚上。阿伟说,我看了发布会直播。看到晨枫·雅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就去楼下小卖部买了这个。
小周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蛋糕。蛋糕不大,六寸,白色奶油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了四个字——一星荣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果酱挤多了,有些地方糊成了一团。
我做的。小周说,昨天晚上收档之后做的。奶油打发了三次才成功,果酱是我自己调的,草莓酱加了一点柠檬汁,酸度刚好。
小杨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不是红酒,不是白酒,是一瓶九江双蒸——广东本地的米酒,二十块钱一瓶,超市货架上最底层的那种。小杨把酒放在备料台上,说了一句:我没什么钱,但这个酒是我老家的。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喝的就是这个。
小志没有说话。他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幅画——用圆珠笔画的,画的是林浩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画得很粗糙,比例不太对,林浩的肩膀画宽了,腰画细了,但围裙上的油渍画得很仔细,每一块油渍的位置都是对的。
小陈最后一个。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灶台前,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师父,我没有准备东西。
没关系。林浩说。
但我有一句话想说。小陈抬起头,看着林浩。我来了两个月,切了两个月的菜。你昨天教我做了花椒和牛肋条。那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道招牌菜。我以前在电子厂装零件,装了三年,没有人教过我任何东西。你是第一个教我东西的人。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排烟罩没开,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灶台上的火还没有点,空气里只有生葱和生蒜的味道。
林浩看着五个人——阿伟举着鞭炮,小周端着蛋糕,小杨拿着米酒,小志展开画,小陈红着脸。五个人站在各自的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昨天的油渍,手上还有切菜留下的茧子。
然后林浩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哭。昨天在发布会上,看到晨枫·雅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因为他觉得在那种场合哭不合适——周围都是穿西装的人,闪光灯在闪,摄像机在拍。他不能哭。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不是因为鞭炮和蛋糕和米酒和画。是因为这五个人站在他面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东西,每个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个东西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阿伟的鞭炮是楼下小卖部十块钱买的。小周的蛋糕是收档之后在厨房里做的,奶油打了三次才成功。小杨的九江双蒸是超市货架上最底层的酒,但他爸妈结婚的时候喝的就是这个。小志的画是用圆珠笔画的,比例不对,但围裙上的油渍位置全对。小陈什么都没有,但他说的那句话比任何东西都重——你是第一个教我东西的人。
林浩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泪擦掉了,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擦了三次,最后不擦了,就让眼泪流着。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阿伟把鞭炮放在备料台上,走过去,抱住了林浩。不是那种拍拍肩膀的拥抱,是那种用力的、整个手臂箍住的拥抱。阿伟比林浩矮半个头,他的脸贴在林浩的肩膀上,围裙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小周也走过去,从另一边抱住了林浩。蛋糕差点掉了,小杨赶紧接住。小杨把蛋糕放在备料台上,然后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林浩。小志把画折好放进口袋,走过去,站在旁边,没有抱——他不习惯抱人,但他把手放在林浩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小陈最后一个走过去,站在林浩面前,鞠了一个躬。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鞠躬。是那种腰弯到九十度、头低到膝盖的鞠躬。他在电子厂装零件的时候,组长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鞠躬——见到领导要鞠躬,见到客户要鞠躬,见到任何人都要鞠躬。他鞠了三年,从来没有一次是真心的。但这一次是真心的。
林浩把小陈拉起来。别鞠躬。我们是厨师,不是电子厂的工人。
小陈直起腰,眼睛也红了。
林浩看了一圈五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围裙擦了一把脸。眼泪擦干了,脸上留下了一道油渍——围裙上沾了昨天的油,擦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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