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在林晨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情绪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第一天是拘谨和感激——吃饭的时候端碗的姿势很正式,筷子从不在盘子里多翻一下,吃完立刻站起来要洗碗,被苏婉按着肩膀推回了沙发上。第二天他放松了一些,开始跟乐乐有说有笑,在乌龟缸前蹲了半小时看慢慢爬石头。
但到第三天,林晨注意到林浩开始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手指不是在刷朋友圈——是在反复划着同一个页面:应该是招聘网站。他的眼神里有那种在找路但不知道往哪走的空洞。
晚饭后,林晨把林浩叫到了书房里。不是阳台上——阳台适合谈心,书房适合谈事。
林浩,你想过自己适合做什么吗?林晨坐在人体工学椅上,面对着林浩——林浩坐在旁边那把从客厅搬过来的木椅上。
想了好几天了,小叔。我想不清楚。林浩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绞在一起,我只有高中文凭。考驾照开货车——我不会认路,导航都救不了。学修车——我动手可以,但电子件越来越多,我不懂电路。学电脑——我连打字都是在手机上学的手写输入。
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强项是什么。不用想别人怎么看——就是你自己觉得做起来不费劲的事。
林浩想了大概半分钟。
做饭。他的声音比之前都笃定,从十岁开始给家里做饭,做十几年了。不管多累,进了厨房切菜的时候,脑子就安静了。
林晨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好。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把做饭变成职业?
想过。但小叔,当厨师不都得去专门的学校吗?我高中毕业又没考上大学,这种正规学校能要我吗?
听说。餐饮行业是极少数的完全靠手艺说话的行当——没有人在试菜的时候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他们只看你炒出来的东西好不好吃。刀功、火候、调味、摆盘——这四样东西跟学历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那我怎么学?跟谁学?
两条路。林晨在桌上摊开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第一条路——找家餐馆从最基层的洗碗工做起,慢慢往厨房里面挪。干两年也许能升到打荷,再两年升到案板,再干几年有可能摸到炒锅。这条路不需要什么投入,但慢——而且能不能学到真东西全看老板和大厨愿不愿意教你。
第二条路——正经报一个厨师学校,脱产学三到六个月。学费两三万。毕业拿中级厨师证。然后出来直接进正式的餐厅——从案板或者打荷做起,但已经有了受过系统训练的基础,成长速度比野路子快很多。
学费……林浩低下了头。两万三的学费对于月薪三千五的人来说,是半年的全部工资。
学费我出。林晨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不是白给的——是你欠自己的。你学成了之后,这笔投资用你未来的收入来还。不是还我钱——是还你二十三岁这一年给了自己一个改变的机会。
林浩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可能有将近一分钟。
小叔——我真的行吗?我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也丑,我怕我去了也学不会——
林浩。林晨打断了他。不是严厉的语气——是很平静的陈述,三年前我三十五岁被裁的时候,连Python的print都不会写。我用了三年学到了现在的位置。你今年二十三岁——比我整整早了十二年。如果你二十三岁开始学一门手艺,到了三十五岁你已经是有十二年经验的老手艺人。不是流水线上的十二年——是真本事上的十二年。
林浩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来——但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小叔,我想走第二条路。
确定?
确定。
林晨点了点头。他拿过那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鹏城,正规厨师学校,中级厨师证。
然后把便签纸推给了林浩。
这是你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的事——我帮你找学校,你专心准备开学。
林浩接过那张便签纸的时候,手指还在微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二十三岁那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一个具体的、真实可及的、可以靠自己的手去实现的方向。
晚上他把那张便签纸叠成四折,塞进了工装外套的内袋里——那是他平时装工资条的口袋。从那天起,那个口袋里不再只是装了三千五百块的数字,而是装了他未来十几年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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