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夜风带着珠江的水腥味。
二楼天台铺着一张竹编凉席。凉席、星星,跟她刚到广州那年在越秀旅社天台上那一回一样。广州星少,夜空低低地压着。
陈守拙躺在上面,双手枕在脑后。
孙红梅坐在凉席边缘,手里翻着牛皮纸账本。暗青色的旗袍下摆贴着竹席,手腕上的银镯子泛着一层冷光。
“霍先生这三成股,买的是香港那边的通关绿灯。”陈守拙盯着夜空,“下个月开始,我一个月跑一趟香港。北边的旧货从广州走水路,进中环的拍卖行。广州这边的铺子,你来镇场。”
孙红梅翻过一页账本:“账走明线。红旗街那边怎么安排?”
“我妈守总账。老舅戒酒满一年半了,矿前镇和河山镇的收货点,他能跑。”
“‘先生’还在省检察院。”孙红梅合上账本,“顾世安拿信托公司的公章保你。接下来几个月,广州这边不能出半件说不清来路的货。”
“查不着我们。”陈守拙坐直身体,“账是干净的。”
孙红梅把账本放在旁边。她转过头,看着陈守拙的眼睛。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坦白?”
陈守拙一顿:“我妈?”
“跟我。”
天台上的风掀起账页的一角,孙红梅伸手压平。
陈守拙看着孙红梅。那双眼睛太利,能看穿一切遮掩。
他沉默了很久。
左手抬起,右手大拇指挑起表扣,不锈钢金属卡子弹开。
这是陈守拙四年来,第一次在孙红梅面前把这块上海牌手表摘下来。
他把表放在凉席正中间。
星光落在表蒙子上,那道极深的划痕,今晚看着浅了许多。表针停在已经走过的那几步上,今晚没有再走。
“这块表。”陈守拙嗓子发干,“不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那么简单。”
孙红梅视线落在表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陈守拙脸上。
“我爸把它踩碎过。然后把它给了我。”陈守拙盯着那道划痕,“它里面,有我爸的嘴。也有我爸的眼睛。”
孙红梅没有出声。
“从四年前红旗街废品站那晚开始。”陈守拙手指收紧,“我每一次捡漏,每一件别人当破铜烂铁扔掉的老物件,都不是靠我爸教我的眼力找出来的。”
他抬起头,迎上孙红梅的视线。
“是靠这块表。它叫老白。是它替我认的。”
陈守拙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说是我爸教的,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对你,我不想再瞒。”
“我瞒的,不是老白的存在。”
“我瞒的是,我其实没有那么好。”陈守拙声音低哑,“我的眼力,是借的。”
孙红梅看着他。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块表,食指和中指搭在表壳边缘,轻轻一翻。
表盘朝下,扣在了凉席上。
陈守拙愣住。
“你不需要跟我坦白。”孙红梅收回手,“你从第一天就没瞒过我。”
“你瞒的,是你自己以为我接受不了的东西。”
孙红梅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任何波澜。
“大雪那天在信托商店,你把这块表推给柜台。我看你看表的方式,就不像在看时间。”
孙红梅看着他,一字一句:
“像在听人说话。”
陈守拙呼吸停滞。
“后来在面馆里,”孙红梅继续说,“我见过你低头看表。你每次低头,眼睛里都有人。”
陈守拙说不出话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凉席上的表抓进掌心,死死攥紧。
表壳硌在手心,生疼,但踏实。
天台上安静下来。
孙红梅站起身,暗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竹席。
“我去热碗面。”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
“守拙。”
陈守拙抬头。
“下次去香港,带上老白。不带我。”
陈守拙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老白是你爸的。我是你的。”孙红梅站在背光处,“不一样。但都不轻。”
“你不用在我跟它之间选。”
她顿了顿。
“我不用你选。”
脚步声顺着木楼梯远去。
陈守拙坐在凉席上,慢慢松开掌心。
表壳温热。
老白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
“广福说。”老白的机械音里透着少见的温和,“你找了个好媳妇。比他会找。”
陈守拙喉结滚了一下:“你不是说他见过红梅吗。”
“见过。”老白说,“四年前,信托商店。她帮一个不认识的东北小子说了句话。广福当时就在旁边。在表里。”
老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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