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香港中环。
一份全英文的商业注册文件落在办公桌上。
太平绅士的钢印重重压下。
“守拙旧货贸易公司”。
股东名册上写着三个名字。
陈守拙,占股四成,负责内地货源与眼力。
霍振霆,占股三成,负责香港拍卖行渠道与通关批文。
孙红梅,占股三成,负责广州分号运营与总账。
陈守拙看着名册,指尖在孙红梅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你三成?”
“我管的不是三成。”孙红梅把文件合上,“是广州这边全部的钱。”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成。”
文件副本先电传回广州,正本盖齐火漆印,隔日过关送达。
三天后,广州荔湾路。荣宝斋隔壁。
两间打通的临街铺面修葺一新,门楣上挂着大红绸布。
二楼里屋。孙红梅站在穿衣镜前。
她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也没系红旗街面馆的粗布围裙,身上是一件暗青色的真丝旗袍。
剪裁利落贴身,领口盘着两粒珍珠扣。南方的裁缝手艺极好,把她原本就薄而硬朗的骨相,衬出了一股压得住场子的冷贵。
她抬手理了理领口,手腕上那只极细的银镯子滑了下来。
陈守拙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1989年秋天第一次来广州探路时买的那件,洗了太多水,布料软了,领口边缘磨出了一层细微的毛边。
孙红梅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领口上。
“今天挂牌。”孙红梅开口,“柜子里有霍先生送来的新西装。”
“不穿。”陈守拙拿起湿毛巾擦了把手,“穿着勒脖子。这件挺好。”
孙红梅没再劝。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封皮小本子攥在手里。
“挂牌仪式,你拿账本干什么。”陈守拙看她。
“心里踏实。”孙红梅把本子卷在掌心,“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木楼梯。
上午十点,荔湾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和同行。
一辆黑色平治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霍先生穿着一身笔挺的暗纹深色西装,手里拄着沉香木手杖迈步下车。
他走上前,朝陈守拙伸出右手。
“陈生。”霍先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续全部办妥。从今天起,我们在香港和内地,都有了落脚的规矩。”
“霍先生费心。”陈守拙握住他的手,很有力。
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按着车铃挤进人群,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加急电报。
“陈守拙!两封电报!”
陈守拙接过来展开。
第一封,省信托公司旧货业务部,顾世安:
“账清货正,放手去做。”
第二封,省文化局,杜建国:
“守住底线,走得更远。”
陈守拙把两张薄纸折好,装进衬衫左胸口袋里。他转头看向孙红梅。
孙红梅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抬手抓住红绸布下摆,向下一扯。
红绸落地。
晨光打在门楣上,一块黄铜铸就的招牌露了出来。
“守拙旧货贸易公司”。
八个繁体字,刻得极深,铜光铮亮。
四年前的腊月,红旗街大雪。陈守拙扛着一块捡来的破木板,求崔大爷写了“守拙旧货”四个颜体字,那时兜里连九块钱的学费都掏不出。
四年后,广州荔湾路。八个字铸在铜牌上。
人群里爆出一阵掌声。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滚过街面,炸开的红纸屑漫天飞卷,落在陈守拙发旧的衬衫领口上,也落在孙红梅暗青色的旗袍肩头。
孙红梅站在铜牌底下,腰背挺直,右手把那个牛皮纸账本攥得紧紧的。
鞭炮声歇,看热闹的人群渐次散开。
霍先生进了里屋喝茶。孙红梅拿着账本快步去了后院,清点今天各家送来的开张贺礼。
铺子门口只剩下陈守拙一个人。
街面上的热风吹过来,卷着满地的火药味。
手腕上的旧手表贴着脉搏,表壳隐隐泛起一丝温热,极轻地响了一声齿轮咬合的微音。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里冒了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痞气。
“小子。”
陈守拙看着铜牌,没动,也没出声。
“广福当年那个破摊子,叫‘广福废品’。四个字。”老白懒洋洋地拨弄着机芯,“你接过来开铺子,叫‘守拙旧货’。也是四个字。”
“今天你立的这个招牌,叫‘守拙旧货贸易公司’。”老白顿了顿,“八个字。翻倍了。”
陈守拙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懂这个?”
“废话!”老白嗤了一声,“老子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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