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拿。
她看着那支发卡,又看了看陈守拙。
然后,她伸出手,把发卡拿了起来。她没有把它别在头发上。
她拉开军大衣,露出里面的贴身毛衣。毛衣胸口有个小口袋。她把发卡放了进去。
口袋布料很薄,发卡放进去后,轮廓凸显出来。
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轮廓。
那是一枚玉戒指。
陈守拙看着那个位置。
“放那儿?”陈守拙问。
“丢不了。”孙红梅把大衣重新扣好。
两人继续吃面。
卤干子吃完了,面汤喝光了。窗外的落日彻底沉进了江面,天色暗了下来。
夜深。
车厢里的灯熄了大半。
陈守拙靠在硬座上。孙红梅坐在他对面,头靠着车窗,已经睡熟了。
军大衣盖在她身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守拙没有睡。他盯着窗外偶尔闪过的村庄灯光。
手腕上的表壳动了动。
“广福当年跟你妈,也在火车上过了一夜。”老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些许岁月的粗糙,“不是南下的火车。是去省城看病。你发烧,你妈抱着你,广福抱着你妈。一晚上没松手。”
陈守拙没有动。
“你今天。”老白顿了顿,“抱的不是孩子。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守拙压低声音。
“往后。”老白说,“往后几十年的东西。”
陈守拙收回视线。他看着对面熟睡的孙红梅。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紧,指节绷出硬朗的弧度。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
……
火车进站,天黑透了。
站台上汽笛长鸣,白茫茫的蒸气顺着铁轨两旁翻滚涌动,把南方的湿热潮气一下子全裹了进来。
陈守拙站了起来,拎起地上的行李。
孙红梅跟在他后面。
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广州站检票口。
站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摩托车的轰鸣声、自行车的车铃声与小贩尖锐的叫卖声杂乱地混在一块儿。迎面扑过来的夜风带着一股南方的温热,吹得人额角发潮。
陈守拙走在前面开路。他肩膀生得极宽,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孙红梅没有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只是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老白在陈守拙袖口里压低了声音。
“广福说。”老白的声音贴着皮肉,“红梅今天把发卡放在玉戒指旁边。那个口袋装得下,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陈守拙脚下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街面上嘈杂刺耳。
但他听得清清楚楚,身后那个脚步声,很稳。
从红旗街面馆里她转身回后厨时的脚步声;
到上个月在广州站台上下火车时的脚步声;
再到今天,她走在他身后的脚步声。
全都是同一个节奏。
不急。不慢。
跟他完全一致。
陈守拙把左手插进兜里。
“老白。”
“干嘛?”
“闭嘴。”
陈守拙迎着广州的夜风大步往前走,孙红梅在后面一步不落。
手腕上的旧手表贴着脉搏,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杂音。
……
次日。广州。
守拙旧货分号筹备处旁边的招待所。
清晨的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孙红梅站在水泥水槽前,手里用力揉搓着一件白衬衫。
是陈守拙的。
她没有烧热水,水龙头拧开,冷水直接冲刷在布料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色皂沫。
招待所隔壁的老板娘推开后窗,从窗户往水房里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低头洗衣服,老板娘没多问,顺手把窗户关严实了。
孙红梅把衬衫按在水里漂清,两手攥紧拧干,抖开。
“广州的水不用烧。”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本来就是温的。”
孙红梅端着搪瓷盆走出去,把那件洗干净的白衬衫晾在走廊拉着的铁丝上。
清晨微热的空气拂过来。
水珠顺着白衬衫洗旧的衣角往下淌,一滴,一滴,极轻地砸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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