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下午三点前,省文化局的协查通报送进了省检察院。
同一天下午,香港那边也递了话。
霍先生通过海关的旧关系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
“广州白云货运站这批货,先别放。”
内地的协查手续,海关缉私科收到的线报,再加上香港那边提前打过的招呼。
三条线,在周二上午的白云货运站碰到了一起。
1991年2月,周二。
广州白云货运站。
铁皮顶棚挡不住南方的湿冷。柴油味混着潮气和旧木箱的霉味,闷在六号站台上。
三辆挂着东北牌照的东风卡车停在站台边,车轮压进积水,溅起一层黑泥。
姓孙的裹着一件薄呢子大衣,站在车尾。
他那张见谁都笑的圆脸,今天油光发亮。几个搬运工正往下卸木箱,他站在旁边不停指挥。
“手脚轻点!箱子里都是瓷器,磕掉漆你们赔不起。”
说完,他从车厢里拿出一张盖着红戳的单子,递给货运站调度员。
“手续都齐了,直接转监管仓。明天装船。”
调度员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
还没等他说话,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撕开了站场的喧闹。
三辆印着“海关缉私”的吉普车横着冲进站台,车头一摆,死死堵住了三辆东风卡车。
车门同时推开。
十几名穿制服的人快步下车,拉警戒线的拉警戒线,封通道的封通道。带队的海关科长走在最前面,手里已经拿好了证件。
孙老板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干净,手已经伸进了大衣兜里。
他快步迎上去,摸出一包万宝路。
“各位领导,例行检查?我是广州文化服务公司的,手续都在这儿。车里全是仿古工艺品,没别的东西。”
海关科长没接烟,只亮了一下证件。
“内地的协查手续,我们已经收到。”
他抬眼看向卡车。
“另外,缉私科也接到了线报。香港那边有人打过招呼,这批货不能放。”
孙老板手里的烟包被捏出一道褶。
“领导,这箱子都打了铅封。拆了以后,明天怎么装船?再说,我们有省文化局文物管理科的调拨批文。”
海关科长看了他一眼。
“手续归手续,线报归线报。”
他抬手指向木箱。
“现在,开箱验核。”
孙老板还想说话。
“拆。”
科长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海关人员提着撬棍走上前。
“咔嚓!”
第一道铅封被撬断。
“咔嚓!”
第二道铅封也掉进了泥水里。
木箱盖被掀开,厚厚的刨花和防震草纸散落出来。
里面露出一口青花大缸。
缸体硕大,青花发色浓艳。底部那五个大字,在阴沉的天光下清清楚楚。
大明嘉靖年制。
孙老板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个木箱被打开。
一对清代乾隆粉彩瓶躺在草纸中间,瓶身上的彩绘没有半点“仿古工艺”的粗糙感。
第三个箱子里,是十几件民国紫檀小件。
缉私人员一件件搬出来,摆在站台水泥地上。
海关科长从口袋里拿出调拨单复印件,又对着现场货物看了一遍。
“仿古工艺品?”
他抬头看了孙老板一眼,拿起那张单子,拍在他胸口。
“你家工艺品,包浆能有几百年?”
孙老板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在泥水里一滑,他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盯着那口青花大缸,嘴唇动了几下,一个音也没吐出来。
海关科长没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到了调拨单最下方。
那里有一个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先生”的签名。
科长将复印件折好,交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封存货物,登记现场人员。”
“孙某,先控制起来。”
孙老板终于回过神,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领导,这里面有误会!我只是替公司办事,货不是我的!”
没人回答他。
雨水顺着车厢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盖着红戳的调拨单上。
同一时间,东北省城。
省文化局办公室里,杜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辆挂着省检察院牌照的桑塔纳驶进大院。
他转过身,把桌上一份盖着办公室印章的记录收进抽屉。
两小时前,广州海关的查获记录和现场照片,已经通过传真机送到了他的桌上。
现场照片一张接一张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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