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街的风刮过门脸,卷起一层煤灰。
马三儿把两张封条团成一团,扔进火炉。
火苗往上一蹿。
白纸先卷边,再发黑,没几下便烧成了灰。
陈守拙站在门外,看着街对面的空地。
那辆盯了他们好几天的吉普车,撤了。
廖克明守了约。
调查组出具了“未发现违规行为”的报告,红旗街旧货铺恢复营业。
封条烧了。
可这笔账,还没完。
刘桂芳端着一盆热水从院里出来,往木架上一放。
“洗手。”
“洗完把门板全卸了。开门做买卖,别杵那儿喝西北风。”
陈守拙把手伸进盆里。
水烫得扎人。
冻僵的手指泡进去,先疼,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知觉。
马三儿蹲在炉边烤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拙哥,那帮孙子真走了?”
“走了。”
陈守拙擦干手,把毛巾搭回架子。
马三儿往街对面瞄了一眼。
“就这么放过咱们了?”
“不是放过。”
陈守拙弯腰抬起一块门板。
“是他们顾不上咱们了。”
两人刚把门板卸到一半,街口忽然响起发动机声。
一辆黑色桑塔纳压过煤渣,径直停在铺子门前。
车门推开。
顾世安从里面钻出来。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大衣下摆全是泥点。关上车门以后,他一句寒暄都没有,快步进了铺子。
“顾老哥。”
陈守拙把门板靠到墙边,跟了进去。
顾世安摆摆手。
“先给口水,嗓子快冒烟了。”
陈守拙倒了一搪瓷缸白开水。
顾世安也不嫌烫,吹了两下,一口灌下大半。随后把缸子往柜台上一放,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硬皮本。
本子翻开,里面写满了人名、时间和路线。
好几处还画了圈。
“我从省城直接过来的。”
顾世安压低声音。
“两个钟头前,霍先生把长途打到了店里。找你的。”
陈守拙凑过去。
顾世安用手指压住本子上的第一行。
“‘先生’有动作了。”
“他没停手,反而把盘子铺得更大。”
陈守拙没有催。
他知道顾世安这么急着赶来,消息就绝不会小。
“霍先生在香港收到风声,那边有人在筹备一笔大买卖。”
顾世安抬头看着他。
“货源指向内地,而且换了个新的经手人。”
“谁?”
“姓孙。”
顾世安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上次省城座谈会,坐在纪修白旁边那个做字画生意的,你还有印象没有?”
陈守拙脑子里很快浮出一张脸。
圆脸,见谁都笑。
坐在那里半天说不了三句话,给人倒茶却比谁都勤快。
看着不起眼。
这种人,往往最容易藏事。
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震了一下。
老白的声音钻进脑子。
“就是那个姓孙的。”
“座谈会散场时,你收桌上的材料,顺手碰过纪修白那只茶杯。”
老白冷哼一声。
“那杯子说,姓孙的私下找纪修白对过账。”
陈守拙用指节敲了敲柜台。
“记得。”
顾世安继续说道:“纪修白现在收手了,但他当年在广州注册的那家文化服务公司还在。”
他的手指沿着本子上的黑线往下滑。
“姓孙的接了纪修白留下的盘。”
“公司壳子没换,走货的路也没换。现在那些渠道,全落到他手里了。”
顾世安把本子转了个方向,让陈守拙看得更清楚。
“货先从河山镇收上来,混在普通旧家具里,通过铁路货运送到省城。”
“到了省城,再重新装箱,贴上广州文化服务公司的标签,按仿古工艺品往南发。”
“货一到广州,就送进监管仓。手续走完,装船去香港。”
一条线。
从河山镇,一直连到香港。
中间隔着铁路、文化公司、监管仓和海关。
哪个环节都少不了人。
陈守拙盯着那条线。
“这条路,光靠一个姓孙的走不通。”
“当然走不通。”
顾世安压着声音。
“省城没人盖章,货出不了省。广州没人接应,东西进不了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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