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裂,放西墙下层。”
“五月九号,出铜镇纸一对,河山镇周师傅收。欠两块,下月补。”
哪件货从谁手里收的。
票据夹在哪本账、哪一页。
货放在铺子什么地方。
卖给谁,对方在哪个单位,住哪条街,有没有留下电话。
全写得明明白白。
柜台上的正式账本管进出款。
这本底册,管的是货在哪、票在哪,真要对账,该去找谁。
调查组搬走八本账,以为掐住了铺子的命门。
他们不知道,刘桂芳每天晚上关门以后,还会把当天的货和票重新核一遍。
漏一件,她睡不着。
差一毛,她能把算盘拨到后半夜。
账本能搬走。
她脑子里的数,搬不走。
“他们拿的是柜台账。”
刘桂芳点了点面前的旧册子。
“这是我每天晚上核货用的底册。”
“不是两套账。柜台上记了多少,这里就是多少。哪张票缺了,哪件货放错了,我看这本就能找回来。”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调查组说你违规,那就让他们查。”
刘桂芳冷笑一声。
“你爸当年从废品站捡出点东西,成天提心吊胆。别人一问,他自己先慌。”
“为什么?”
她指骨敲在账册上。
当,当。
“因为他的账都写在烟盒背面。”
“风一吹就跑,水一沾就烂。今天收了谁的,明天卖给谁,他自己都说不利索。”
刘桂芳抬眼看着儿子。
“你不一样。”
“你收进来的货有来处,卖出去的货有票。该补的钱补了,该盖的章盖了。”
“他们想查,就一笔一笔查。”
她又敲了一下账本。
“咱家的账,不怕见人。”
“查到最后,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抬不起头。”
屋里静了下来。
老白没说话。
连表芯里的齿轮声都停了。
陈守拙坐在炕上,看着母亲。
日光落在刘桂芳头顶。
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冬天多了一大片,乱蓬蓬夹在黑发里,像是刚落过一层薄霜。
眼角的褶子深了。
手背上的皮也粗得发硬。
可她说“咱家的账不怕见人”时,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从广州接到电话以后,一直堵在陈守拙胸口的那团气,终于松开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着账册。
这本底账能证明他的货没问题。
却撕不掉铺门上的封条。
清白只能让他站稳。
想破局,还得往前走。
陈守拙合上账册,手掌在牛皮纸封面上压了压,又把它推回母亲面前。
“妈。”
“干什么?”刘桂芳看着他。
“等铺子解封,你别只管红旗街这一摊了。”
刘桂芳眉头当场拧起来。
“我不管谁管?”
“你还真想交给王嫂?她算盘打得还没小丫快,少两毛钱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王嫂管面馆,红梅管广州。”
陈守拙把手揣进裤兜,握住那把折叠铜钥匙。
“你管总账。”
刘桂芳愣了一下。
“什么总账?”
“以后公司有红旗街,有广州,也有香港。”
陈守拙看着她。
“各地有人记各地的账。最后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全送到你这儿过一遍。”
“谁敢少报一笔,你给我揪出来。”
刘桂芳张了张嘴。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煤灰和油渍。掌心前一天扎进去的木刺刚挑出来,留下几个细小血点。
“我?”
她声音难得发虚。
“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学历能补,规矩能学。”
陈守拙点了点桌上的旧账册。
“可这两年铺子过了多少钱、欠了谁几毛,你记得比我都清。”
“真有人想从账里抠走一分钱,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一下。
“这就够了。”
刘桂芳坐在炕沿,半天没动。
她低头摸着账册粗糙的封皮,手指来回蹭了几下。
像是不敢信。
又像是在掂量,这副担子自己扛不扛得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眼底那点发虚已经没了。
又成了那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管家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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