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手不听使唤,心还稳……”
衡山先生。
文徵明,号衡山居士。
陈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行书的转折处。
无影灯照在纸面上。
横折、竖钩、转腕。
每一个折笔,都有极短的一顿。
不是故意拖慢。
更像落笔的人右手发颤,只能用左手托住手腕。笔锋顿了一瞬,气却没断。
这点停顿很轻。
仿得出笔形,却仿不出那股老而不散的劲。
陈守拙又看了纸。
不是清代常见的皮纸。
是明代老竹纸。
纤维更细,帘纹也不一样。
他沿着手卷看了一遍,抬起头。
“霍先生,这张标签错了。”
霍先生走过来。
“错在哪?”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纸张老化程度又符合清代特征,暂定清代佚名,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是清代佚名。”
陈守拙指向折笔处。
“这是文徵明晚年的行书真迹。”
仓库里的嗡鸣声,突然显得格外清楚。
霍先生没有质疑,也没有点头。
他只问了两个字。
“依据。”
“先看纸。”
陈守拙将工作灯转向手卷边缘。
“明代老竹纸,不是清代皮纸。帘纹、纤维和吃墨方式都对得上。”
“再看字。”
他沿着其中一行缓缓往下指。
“文徵明晚年右手发颤,传世作品里常有左手托腕留下的折笔停顿。这幅字的转折都有停顿,但笔势没断。”
“结字、行气、用墨,也对得上。”
“仿的人能学字形,学不了一只手老去的过程。”
霍先生盯着手卷看了半分钟。
随后按下墙上的通讯器。
“请陈老下来。”
十分钟后,首席书画鉴定师陈老匆匆赶到。
老先生连外套都没扣好,进门便戴上老花镜,又从口袋里摸出高倍放大镜。
纸张。
墨色。
笔锋。
裁边。
他趴在工作台前,足足看了一刻钟。
最后又拿出一本资料册,对着几处折笔来回比照。
陈老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霍生。”
他摘下老花镜,手还压在工作台边缘。
“从目前所见,是文徵明晚年真迹。”
“明代老竹纸,笔法、结字和晚年用笔特征都能对上。墨色老化自然,不是后染,也没见临摹底线。”
陈老重新看向那道被裁掉的边。
“可惜款和收藏印都没了。”
“这幅字在外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差点真被当成清代佚名卖掉。”
霍先生点了点头。
“做一份完整报告。”
“今天之内给我。”
陈老答应一声,又看了陈守拙一眼。
刚进门时,他只顾着看画。
现在这一眼,才是真正把这个年轻人记住了。
等陈老离开,仓库里只剩陈守拙和霍先生。
霍先生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红笔。
笔尖落下。
“三千”被一条红线划掉。
下面重新写了两个字。
五万。
暂定起拍价,五万港币。
陈守拙看着那两个数字。
他不是没见过大额货款。
广州的账本、香港的成交价,他都经手过。
可这是第一次,他的一句话落到拍卖行的标签上,直接把三千改成五万。
红旗街废品站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六块。
那时候的他为了九块钱学费,差点把父亲留下的手表推进信托商店。
现在,他站在香港中环的地下仓库里,一双眼便值了四万七千港币的差价。
霍先生扣上红笔笔帽。
咔哒。
“你这双眼,留在内地屈才了。”
他看着陈守拙,语气不像玩笑。
“别回去了。”
“留在香港。底薪加提成,照你这个本事,一年买楼。”
霍先生抬手点了点自己的拍卖行。
“你这双眼,霍氏养得起。”
恒温空调还在低声运转。
陈守拙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叠好,放在工作台边缘。
一年买楼。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换成三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陈守拙笑了笑。
“霍先生,好意心领了。”
霍先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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