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广州的天说黑就黑。
乌云压在长堤大马路上方,骑楼底下的影子被拖得又细又长。
珠江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水汽。街边摊贩抬头看了眼天,纷纷扯油布、收竹筐,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陈守拙和孙红梅合上账本,锁好骑楼二层的木门。
两人刚走到红星旅社门口,豆大的雨点便砸在青石板上。
啪。
啪。
不过几息,大雨便兜头压了下来。
旅社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
孙红梅拿毛巾擦着头发。外套肩头湿了一小片,早春的晚风还凉得很。
陈守拙坐在床沿,拉开军绿色帆布袋。
他取出霍氏拍卖行的聘书,平放在桌上。
旁边,是那只已经清理干净的铜胎画珐琅怀表。
“霍先生给我的,不只是这张聘书。”
孙红梅擦头发的手停了。
“还有1984年那场权力交接?”
“嗯。”
陈守拙抬手点了点桌面。
“他在香港说的那些,跟今天查到的档案对上了。”
“温书言是第二年三月被调去河西乡的。调令上没有主管领导签字,只有局里的公章。”
孙红梅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刀不是那年落下来的。”
“可是在那场乱局里磨好的。”
陈守拙点头。
老局长退了,新局长刚来。所有人都怕沾旧账,也都怕站错队。
一张没人肯签名的调令,偏偏能盖上局里的公章。
这说明省文化局里不止一个人知道那份调令有问题。
可从上到下,没人敢拦。
孙红梅走到桌前,倒了两杯热水。
白汽从杯口往上冒,很快便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霍先生人在香港,对省局当年的事却这么清楚。”
她把一杯水推到陈守拙面前。
“他不是单纯试你的底。”
“他在提醒我。”
陈守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总算把身上的潮气压下去几分。
“霍先生还提过一位欧阳先生,荷李活道做回流瓷的,算他的旧交。”
“我去香港,先把这条线接上。”
“至于温书言,”他顿了顿,“回执只能证明材料收过。材料后来进了谁的办公室,又被谁锁进抽屉,温书言可能是唯一说得清的活人。”
孙红梅看着他。
“老舅已经往河西乡去了。”
“嗯。”
“你又多了一个要找的人。”
陈守拙的手搭在杯口,指腹被热气熏得发红。
“是。”
他抬眼看她。
“不过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找。”
孙红梅没说话。
先是轻轻吸了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这节奏陈守拙熟。
红旗街面馆里,他第一次亲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更大了。
雨水被风一卷,顺着半开的木格窗泼进屋里,很快打湿了窗台。
孙红梅伸手去拉铁把手。
老式木框受了潮,死死卡在滑轨里。
她踮起脚,连拽两下,窗框只晃了晃,一动不动。
陈守拙起身走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抬起右手,握住生锈的铁把手。
手掌正好覆住她的手背。
孙红梅的手很凉。
他的掌心却烫得厉害。
两人都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木框上,屋里却忽然静得只剩呼吸声。
陈守拙手腕发力,先往下一压,再往里一拉。
咔哒。
窗户合严了。
雨声被隔在外面,顿时闷了下去。
孙红梅把手抽回来。
她转过身,后背抵住窗台。
陈守拙就站在她面前。
不到半尺。
她发梢还沾着水,身上淡淡的大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不难闻。
陈守拙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这次有人帮你找。”
孙红梅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谁?”
“你。”
孙红梅还是没躲。
她手指还搭在窗框上,呼吸却又乱了一点。
陈守拙抬起手,替她擦掉鬓角的一点水。
指腹碰到她的脸。
很凉。
窗外的雨又重了一层。
旅社的玻璃窗很快蒙上白汽,整条长堤大马路都被罩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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