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荷李活道。
整条街依山而建,路窄,坡陡。两边挤满旧货铺和古董行,招牌一块压着一块,连阳光落下来,都被切得零零碎碎。
这里和广州天光墟不一样。
天光墟的人蹲在泥地里,打着手电挑货。这里的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端着紫砂壶谈价。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换层门脸,身价就不一样了。
陈守拙赶到街口时,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
霍先生从车里下来,看见他,只朝坡上的一家铺子抬了抬下巴。
“正好,一起。”
原来他离开茶楼,也是来找人。
陈守拙没多问,拎着军绿色帆布袋跟了上去。
紫檀西洋座钟已经装箱,由霍先生的人按手续送去了红磡站行李房。他身上只留着父亲留下的文件和那张拍卖行聘书。
荷李活道的路太窄,铺子里的货一直摆到路边。
陈守拙侧身给人让路,袖口擦过一只挂在门边的广彩大碗。
“丢那星,轻点啦!”
一句又快又冲的粤语钻进耳朵。
没等他回神,帆布袋又碰到旁边一座西洋座钟。
“Oh,my God!”
陈守拙脚步顿了顿。
他扶了一把路边木架,掌心正好按到一只玛瑙鼻烟壶。
“我可是从紫禁城出来的!手洗了吗你就摸?”
粤语、英语、官腔,一股脑挤进耳朵,吵得比红旗街早市还热闹。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也来了精神,齿轮转得飞快。
“刚才骂你的广彩碗,晚清的。”
“右边门口那座钟,英国货,修过三回。”
“你摸的鼻烟壶是清中期的。紫禁城出来不假,可惜只是从宫门口路过,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陈守拙在心里问:“你连粤语和英语都懂?”
老白哼了一声。
“广福当年去过深圳。那边说粤语的多,我听上一阵就会了。”
“英语呢?”
“废品站收过几本破洋书,里头夹着几封老信。那几封信天天在纸堆里念叨,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了。”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块表也有耳朵?”
“你都能听见破烂说话了,还管老子耳朵长哪儿?”
陈守拙被它噎了一下。
老白却来了兴致。
“我跟着广福二十六年,学了二十三门方言,十四种旧货切口,六种当铺行话。”
它顿了顿。
“还有你妈骂广福的口头禅。”
陈守拙没接这句话。
只是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父亲的脚步,原来早就越过山海关。
他去过深圳,见过南方的海,也听过这些陌生的声音。
只是回来以后,从没跟家里提过。
陈守拙把手揣进口袋,继续往坡上走。
霍先生停在一家老字号铺子前。
黑底金字的木招牌,边角已经磨旧。店面不大,里面却塞满了瓷器,连过道都只够一个人侧身走。
铺主姓欧阳,六十多岁,广东人。
他穿着香云纱短衫,正坐在柜台后喝茶。做了一辈子旧货回流生意,专替机构和藏家寻找从内地流散出去的东西。
霍先生迈过门槛。
“欧阳。”
欧阳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霍生,稀客。”
他的目光越过霍先生,落在陈守拙身上。
从发黄的白衬衫,一直看到脚上的旧皮鞋。
太年轻。
也太不像这条街上的人。
“内地来的?”欧阳问,“哪条道上的?”
陈守拙看着他。
“红旗街废品站。”
欧阳愣了一下。
他盯着陈守拙看了两秒,没看出这后生仔是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霍先生倒是笑了。
“我新请的鉴定顾问,陈守拙。”
欧阳眉头皱了起来。
霍先生的眼光,他信。
可眼前这小子,看着实在不像能坐进霍氏拍卖行的人。
“霍生,你带来的这个后生仔,眼力怎么样?”
霍先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试试。”
欧阳没再废话。
他弯腰拉开柜台最下层,从里面捞出一只青花瓶。
陈守拙往旁边让了半步。
瓶身刚放到桌上,釉面反出的冷光便落在他眼里。
“后生仔,这只瓶,你看出什么来?”
瓶子没有底款。
釉色发暗,花纹繁复,带着明显的西洋味。胎体很薄,画工却谈不上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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