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来之前,他得先把过江的路摸清。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要命,都得查明白。
广州站。
绿皮火车拖着一身煤烟味,吭哧吭哧停稳。
车门一开,人潮立刻涌上站台。汗酸味、劣质烟草味混着南方的湿热,迎面扑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守拙站在出站口。
陈广发就在旁边,踮着脚往人群里瞧,脖子伸得老长。
“哪节车厢?”
“不知道。”
“几点到?”
“电报上写了。”
“那你倒是——”
陈守拙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广发闭嘴了。
没过一会儿,孙红梅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底蓝条纹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衬衫被长途车厢闷得有些皱,额前碎发也沾着汗。
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旅行袋,洗得已经泛白。
她没四处张望。
目光越过几个扛编织袋的男人,直接落在陈守拙身上。
陈守拙已经迎了上去。
他伸手接过旅行袋。
袋子往下一坠,分量不轻。
他的目光在孙红梅手上停了一下。帆布提带在她掌心勒出两道红印,边缘都磨得发白了。
两个人站在人流里。
四周都是扛着大包小包、急着出站的旅客。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陈守拙往前挪了半步,替孙红梅挡开撞过来的编织袋。
“短袖带了没?”他问。
“带了。”
孙红梅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谁给你发的电报,啰嗦。”
陈守拙没接话,拎着包转身往外走。
孙红梅跟在他身侧,只落后小半步。
陈广发站在后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啧了一声。
“我这么大个人,你俩愣是一个没看见。”
孙红梅转头看他。
“老舅。”
“哎,这还差不多。”
陈广发咧嘴一乐,伸手要去接旅行袋。
“来,给我吧。”
陈守拙没松手。
“你不是怕热?”
“我怕热,跟我拎包有啥关系?”
“怕热就少动。”
“嘿,你个小兔崽子……”
陈守拙拎着包,脚步没停。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的齿轮轻轻转动。
老白的声音冒了出来。
“你发现没有?”
陈守拙没搭理。
“刚才站口那几秒,你跟她挨得比谁都近。”
陈守拙脸上没动静,步子迈得更快了点。
老白嘿嘿一乐。
“还装。”
……
荣宝斋。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梁老板坐在茶台后,手里捏着一只紫砂杯,视线在孙红梅身上打了个转。
陈广发嫌古董铺里闷,送到门口便先回旅社了。
“这位是?”
梁老板放下茶杯,看向陈守拙。
陈守拙刚要开口,孙红梅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他铺子里的。”
她声音清脆。
“管账的。”
梁老板眉头动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
“管账的?”
他看了一眼陈守拙,又看向孙红梅。
“能从东北一路管到广州?”
孙红梅没辩解。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靠墙的红木货架上。
扫过一圈后,她的视线停在一把苏绣团扇上。
她没伸手拿,只弯腰凑近,看了看扇面,又偏头瞧了眼底款。看完这把,她又对比了一下旁边那把新扇。
“懂苏绣?”梁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说不上懂。”
孙红梅站直身子。
“这把针脚细,线色也沉。旁边那把线浮在面上,底料还发亮,是新的。”
梁老板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越过孙红梅,看向门口的陈守拙。
那个眼神,和几个月前第一次领教陈守拙眼力时,一模一样。
梁老板重新看了孙红梅一眼。
“你家里有人做过这行?”
“我爸以前跟过当铺。”
孙红梅只说了一句,没再往下讲。
梁老板点了点头。
“难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管账的,不光会算账。”
孙红梅没接他的夸。
她只是又看了那把团扇一眼,把样式记在了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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