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荣宝斋,陈守拙带她去了西关旧货街。
下午的日头毒得厉害。
街两边挤满地摊,破旧家具、旧书报、碎瓷片堆得到处都是。摊主头上顶着草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孙红梅走得不快。
经过每个摊子,她都会扫一眼。
不是只看摆在最前面的瓷器、铜器。
旧布、木匣、破首饰盒,她一样没落下。
走到一个老太太的摊子前,她忽然停住,蹲了下来。
摊子上堆满了发霉的旧衣服和破布料。
毛线衣起了球,旧棉袄边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点。
孙红梅伸手拨开两件毛线衣,从最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绣片。
绣片已经脱离了原来的挂屏。
上面绣着牡丹锦鸡,边缘磨损得厉害,还有两处散线。
孙红梅把绣片平摊在掌心。
先看正面的针脚和丝线层次,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收线。
动作很熟。
“这个怎么卖?”她抬头问。
老太太摇着蒲扇,眼皮都没抬。
“破布一块,五毛。”
孙红梅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递了过去。
没还价。
陈守拙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绣片收进包里。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边,眼看着孙红梅从一堆破布里捞出真东西。
他伸出手。
“给我看看。”
孙红梅把绣片递过去。
陈守拙捏住绣片边缘。
左腕上的老白立刻出了声,语气里压不住兴奋。
“湘绣,清末的。”
“这针法叫掺针。一根丝线劈开,细的能劈成十几股,一层一层往上掺,颜色才能活。”
老白顿了顿。
“别看只剩这么一块,碰上真正识货的,大几百也有人收。”
它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有点酸。
“你这没过门的媳妇,眼力比你爸还尖。”
陈守拙把绣片递了回去。
“值多少?”孙红梅问。
“保底一百。”
陈守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绣片。
“找对买家,还能往上走。”
五毛钱。
转眼至少翻两百倍。
放在以前,陈守拙少说得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三遍。
孙红梅却把绣片重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那我不卖了。”
陈守拙看着她。
“留着自己看?”
“留着。”
孙红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看着前面那条挤满旧货摊的街,声音不大。
“以后挂咱家墙上。”
陈守拙的脚步停了半拍。
周围有人吆喝,有人砍价,还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从街口响过去。
可“咱家”两个字,落得格外清楚。
老白在表壳里轻轻“嗯”了一声。
没取笑。
也没多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出一段,孙红梅忽然开口。
“我爸的笔记本上写过。”
“广州的市场,比红旗街大一百倍。”
陈守拙转头看她。
孙红梅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前面的摊位上。
“以后你负责找货,我负责管账。”
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
陈守拙没说话。
孙红梅继续往前走。
“你之前一个人在广州跑,有些细活没人帮你盯。”
“我来,不是给你送面的。”
她语气还是淡淡的。
“是帮你把摊子铺开。”
陈守拙收回视线,看着地上的积水。
积水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他只说了一个字。
“行。”
……
夜里。
越秀区旅社天台。
水泥地白天晒得发烫,到了晚上,热气还在一点点往上冒。
陈守拙铺开一张竹凉席。
两人并肩坐在席子上。
广州的夜空没有东北那么多星星,却亮得很。远处珠江上,偶尔传来几声货轮汽笛,低沉又悠长。
风从江面吹过来。
依旧带着散不掉的闷热。
孙红梅靠在陈守拙肩上。
“这里晚上,比红旗街热。”
“夏天还没到。”陈守拙说。
“那夏天怎么办?”
她的声音低了些。
身体却没挪开。
陈守拙垂眼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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