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表里,老白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轻轻叹了一声。
“小子。”
“说。”
陈守拙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口凉白开。
“广福在这行滚了二十六年,收过几百块的宣德炉,看过上千的乾隆大碗。”
“可他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明版书。”
陈守拙握紧茶缸。
老白声音发沉。
“他活着的时候总说,旧书废纸不值钱。上废品站磅秤,一斤都卖不上一分钱。”
“轻。”
“抓在手里没沉劲儿。”
陈守拙没吭声。
老白一字一句道:“他错了。”
“这行当里,最轻的东西,最重。”
“这十三页纸,压的是万历年间的文人骨头,也是你们这帮北方人几百年的脸面。”
“你爸到死没懂的规矩,你用一块五,在汉口站买回来了。”
陈守拙低着头。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热风,吹得他眼眶发涩。
最轻的东西,最重。
他把那包残书往里推了推。
贴着那四张要命的铁证。
火车越过长江大桥,轰隆隆朝北开去。
直奔省城。
……
次日下午三点。
省城,省旧货行公司二楼,经理办公室。
百叶窗拉下一半。
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枣红色办公桌上。
孟经理五十出头,两鬓全白。
他看完桌上的四张证据,把金属边框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擦。
戴上。
又摘下来。
再擦。
办公室里只剩绒布摩擦镜片的声音。
陈守拙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看着他。
他看懂了。
孟经理不是嫌证据不够。
是这四张纸拼出来的案子,太深,太黑。
黑得能把省城旧货文博系统的屋顶掀开。
“1987年冬,调往广州,转走香港。”
孟经理声音压得很低,把广州接货账拍在桌上。
“何建国在红旗街当副所长,省里有韩先宽给他做文物报损,广州有纪修白接货。”
“这就是个漏斗!”
“把国家的珍贵库存,往他们自己兜里漏!”
陈守拙开口:“够不够?”
“够。”
孟经理盯着那张调拨单。
“够送何建国坐二十年牢,甚至吃枪子。”
他话锋一转。
“可这是旧账。”
“三年了。”
“何建国现在是开发区商业局局长。你拿三年前的单据去告他,他有十种说法。”
“记错了,下属擅自盖章,韩先宽当年鉴定就是废品。”
孟经理猛地撑住桌沿。
“陈守拙,要想一竿子打死他,旧账不够。”
“广州线人传回消息,白云区铁皮仓库那批紫檀条案,这周末就要装船下海。”
“何建国这条线,还在往外出货。”
陈守拙抬眼。
“我要抓现行。”
“对。”
孟经理一拳砸在桌上,茶杯盖跳了起来。
“必须抓现行。”
“我要最近这批货从省城哪条路走,上的谁的车,进哪个仓库。”
“人赃并获。”
“把何建国和韩先宽,堵死在装卸月台上。”
陈守拙站起身。
他把旧账和铁证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贴肉的内兜。
“运输这事,何建国不敢用外人。”
孟经理皱眉:“你有线?”
“红旗街废品站,能把千斤重的紫檀钟表和硬木大件瞒天过海运出来的,只有装卸队内部工。”
孟经理一愣。
“装卸队?那是赵德柱的地盘。”
“赵德柱现在还在劳改农场,线断了。”
“没断。”
陈守拙拎起帆布袋,拉开办公室门。
穿堂风卷进来,百叶窗啪啪响。
“赵德柱在农场。”
“但他小舅子王胜利,当年管的就是重型装卸。”
“三年前,王胜利替赵德柱顶罪,蹲了两年。”
“两年前放出来后,一直在省城郊区跑货运。”
陈守拙转头。
帽檐下,那双眼亮得吓人。
“何建国现在不敢用生人。”
“这批货,一定是王胜利在替他跑。”
他下楼,出了旧货行公司大门。
正午日头毒,柏油路烫得发软。
陈守拙刚要翻通往南郊劳改农场的汽车时刻表,老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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