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
比上一封还短。
陈守拙坐在荔湾路破旅社顶楼,赤着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没擦。
两只手死死捏着红旗街寄来的信纸,眼睛钉在第一行字上。
【大伯哥带人把面馆后墙推倒了半面,说是修理,修了三天没修好。】
“嘎吧。”
牛皮纸信封被他捏碎了一角。
指甲扎进掌心,血珠冒出来,他像没感觉。
后墙塌了半面。
东北腊月的风往屋里灌,孙红梅就站在那块破塑料布前,照样开门卖面。
她手里大概还攥着那把切面刀。
眼神冷。
腰杆直。
这女人,硬得让人心疼。
陈守拙继续往下看。
【我报了街道办。王主任来看了,说这是故意损坏他人财物。大伯哥说,我修我兄弟的铺子,算什么损坏。王主任没理他。】
【面馆照常开。就是后墙有块塑料布。茶叶蛋吃完了没。老舅说你再不回来,他戒酒戒到忘了酒什么味了。】
【红梅】
信到这里没了。
一个“疼”字没有。
一个“回来”也没有。
陈守拙盯着“面馆照常开”五个字,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手腕上的上海牌旧表狠狠一震。
老白的破锣嗓子在脑子里炸开。
“这帮没脸的东西,趁你人在广州,冲她下手了。”
陈守拙声音发哑:“嗯。”
老白又骂:“可你看清楚,她没求你回去。”
“我看清了。”
“她是怕你乱了南边的事。”
“我知道。”
陈守拙把信纸按原折痕叠好,动作轻得不像他。
像在收一件碰不得的老瓷。
他把信塞进汗衫暗兜,贴着胸口放稳。
然后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不等了。”
老白一顿:“你要回去?”
陈守拙拉开桌底下那个卡死的抽屉。
里面压着一张火车票。
大后天早晨,广州到省城,硬座。
他把票抽出来,塞进裤兜。
“改签。”
老白冷哼:“早回去能干啥?冲进门把那大伯哥牙打掉?”
“打掉了,他明天还敢说,那是他亲弟弟留下的铺子。”
“王主任也只能劝,也只能管一时。”
“这根刺不拔,他就能一直拿‘亡夫遗产’四个字压红梅。”
陈守拙弯腰,从床板底下拖出一个黄牛皮纸包。
纸包扎得死紧。
他扯开绳子。
里面露出一本崭新的红皮书。
《民法通则》。
老白愣了:“你买这玩意儿干啥?”
“学。”
陈守拙翻开折了角的那页,手指重重按在两行字上。
“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看。”
“他们不是讲亡夫遗产吗?”
“那我回去第一件事,就带红梅去街道,去派出所,把铺子的产权、继承、经营手续,一样一样理清楚。”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火。
“该是孙红梅的,就写成孙红梅的。”
“白纸黑字,公章盖死。”
“以后谁敢再碰那面墙,就不是兄弟家里修房子。”
陈守拙一巴掌拍在桌上。
半碗冷茶翻了,水顺着桌缝往下淌。
“那叫闯门。”
“叫毁坏私人财物。”
“该抓就抓。”
破吊扇还在头顶吱呀转。
老白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旧表里才传出一声低叹。
“广福当年看瓷器、看铜器,眼毒得很。”
“可他那一辈人,没几个敢进新华书店翻这种书。”
陈守拙低头看它:“啥意思?”
老白声音低了些。
“你比你爸多学了一样。”
“啥?”
“知道用白纸黑字,给自己人挡刀。”
陈守拙没接话。
他把《民法通则》重新包好,塞进帆布袋最底下。
打架,是回去以后的事。
砌墙,也是回去以后的事。
眼下,他得先给孙红梅回信。
陈守拙坐回桌前,拧开圆珠笔。
这一次,他没撕纸。
笔尖落下去,一行字一行字写得很重。
写完,他把信纸对折,塞进信封。
封口压死。
天还没黑透,他已经出了旅社。
荔湾路上,大排档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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