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是送选票,是先赊给修营房的匠人。粮田水组有人在三处公灶添了两斗杂豆,豆袋上没写候选名,出粮者却挨桌说赵满仓当代表,明年才不会乱分地。
请一碗汤不是三十两贿银。
可在每日只有四两基础粮的时候,一碗带油星的热汤也不是没有分量。
有人要求吃过的全部取消联署。田桂枝不同意:“汤进了肚子,吐不回去。今日取消,明日谁看不顺眼一个候选,就冒他的名送汤。”
候选本人也未必知情。赵满仓正在南柳原看冻土,添豆的是他外甥;齐布商送毡,是想让修营房的人日后先买他的布,并非只图一个代表席。动机可以并存,不能用一句乡情抹掉,也不能只看谁送过东西便直接定罪。
临时规则改为:提名日至投票结束,候选及代其公开拉票者不得向本组选民单独送食物、炭、药、工票或宽债。已经送出的逐项公开来源、数量和受领范围;能退的退,已吃用的转记公开竞选支出,不向受领者追偿,也不自动取消其投票资格。候选可以在统一问答场说明主张,每人同样一刻钟,不得自带酒食。
更难的是如何证明“代他拉票”。
亲戚自行添豆,候选不能假装永远不知;对手冒名送粮,也不能让候选无从自证。规则只要求候选得知后当日申报并停止继续发放。若送物者同时索要联署、记录投谁或以债务相逼,另开操纵页,不等竞选结束才查。
马六把剩余四十九碗汤并到南门热棚,供当日所有轮值和暂住者按到场顺序领,不再只给车夫。已经喝过的二十三人照常保留联署,名字旁注明受汤。赵满仓回城后先骂了外甥一顿,仍把两斗豆列入支出页;他没有因为自己不知情便让豆重新变成无主善心。
第一轮提名到申时已有二十九人过门槛。
贺三木不肯参选工匠房屋席,理由是查墙已占满工时;刘杏娘进入医护照料组,却只接受白日问答,不让公婆替她承诺夜间出席;周有年选择无固定行业组,他说伤退兵若被另设一席,军功会变成高过别人的票。
田桂枝得到一百四十七份联署,是所有候选中最多的。
十三边村、旧流放队、北仓火后安置户和部分迁群妇人都认她。她从不许别人替一整户按印,每一份都问清姓名和共食单元。有人说她早就坐过二十七席,最懂如何开会;她当场纠正,自己做过的是见证,不是官。
“代表席不是奖给谁劳苦多。”田桂枝说,“你们觉得我能答粮田水的事,便投。三十日后觉得不能,换人。”
当日基础粮仍在十二处粮点照常发。
新增十六人已经计入常住保护基数,四千三百五十二人每人四两,合一千零八十八斤。借拨粮由七千六百六十斤降至六千五百七十二斤。黑石堡发三百六十斤六两后,由一万三千九百九十八斤八两降至一万三千六百三十八斤二两。
羊汤、杂豆和竞选支出都没有混进公粮,也不能拿来声称当日基础份已经加过。
酉时将近,联署桌准备封存。
三十名住在北仓旧棚和南砖市的人一起来到粮田水组。他们年纪、籍贯和共食灶都不同,手里却都拿着同样宽窄的半张借契。有人欠四十文,有人欠半斗粟,最多的一笔也不过一百二十文。
他们没有替同一个东家说好话。
他们全部联署田桂枝。
书手提醒每人可以联署两名,他们都摇头;问为何选田桂枝,前十二人回答得一字不差:“她守过边村粮,能保明春有种。”第十三人说到一半忘了后句,低头看向袖口。
田桂枝走到他面前。
男人不敢抬头,只把半张借契往袖里塞。契尾没有债主姓名,只有一个倒扣的黑色方戳。田桂枝没有抢,转身看另外二十九人。
“谁让你们今日来?”
没有人回答。
“不来会怎样?”
一个抱着柴捆的老妇嘴唇发抖:“说是宽限就没了。”
联署还没有变成选票。
三十个人也确实可以真心信任田桂枝。可他们若必须用同一个名字换债期,这一百四十七份支持里便掺进了一道看不见的绳。
田桂枝把自己的候选木牌从粮田水组摘下来。
人群立刻乱了。有人劝她只撤可疑三十份,有人说她退选正中别人的计,也有人怀疑她怕查到自己收债。
她将木牌交给封存书手,没有折断。
“我不是认罪。”她说,“这三十个人也不是罪证。”
“查清是谁拿债逼他们以前,我退选。”
归雁最受边村与流民信任的候选人,在投票前四日退出了代表推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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