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川到黑石堡时,南门没有为他全开。
门缝先开一尺,薛原亲自验过巡核铜牌、王府正牒和背面的领受界限,才命人撤下第二道门闩。十二名守卒仍站在各自垛口,没有按旧日军礼列队。
裴砚川也没有让他们列。
“粮在哪?”
“西仓外棚。”薛原道,“没进军仓。”
“原仓粮呢?”
“另锁。”
两句话说完,薛原才看见跟在后面的王府核粮吏。
年长的姓罗,名罗弼;年轻的叫方显。他们带来安边银支应局的验印册,却没有拨银凭照、供粮户或承运分单。崔敬临说两日可调的文书还在府城,他们只能先核封签与纸号。
丑时的黑石堡比归雁冷得更硬。外棚四面只挡了三面风,十四辆车卸下的一百四十袋分车平码,每垛之间留两尺。袋下铺旧门板,袋口全部朝外,原封签挂在对应木牌上。
薛原没有动新粮,代价也写在仓门边。
堡内当日实际领粮二百八十九口,其中守卒二百四十一、伤病与军役四十八。旧仓可食粮三千四百三十六斤,按现行每人每日一斤六两,日耗约四百五十一斤九两,只够七日半。另有马料二千一百斤,其中一千二百斤是燕麦和豆秸,人能勉强入口,却要先从一百一十七匹军马嘴里扣。
灶房昨晚已经把每人那一斤九两减到一斤四两。
没有军令,也没有医官意见,是伙头怕七日后断锅,自行少舀。守北墙的十九人夜里多巡了两趟,只分到同样一碗稀粥。
“先恢复原份。”裴砚川说。
一名仓官立刻问:“巡核使能下发粮令?”
“不能。”
裴砚川转向薛原:“你是守将。未经记录私减口粮,是否恢复,由你下令。”
薛原看着仓门上的数,命书吏补记昨夜少发斤两,今早随第一锅补足。少发不是省出来的无主粮,必须回到对应领粮人名下。
裴砚川只在巡核册写:旧粮仍由守将支配,新粮未验,不得借巡核职越过现任守将开仓。
方显在旁边皱眉。
“王府给你铜牌,是让你处置坏粮,不是来写谁能舀一勺粥。”
“谁能舀,决定这块牌能不能把查粮变成领军。”
罗弼打断两人:“天亮前先定开验法。再拖一日,袋心还会继续发热。”
一百四十袋没有全部割开倒地。
开尽容易,分不清哪袋来自哪车,也会让尚可筛选的粮受冻受尘。秦越留在归雁,但把方法写在样箱盖内:先整袋称重、探上中下三点;有热气、酸霉、结块的整袋进入红垫区;只有虫丝、潮软而无霉味的进黄垫区;外观干燥、无味的也不能直接入锅,进白垫区复筛、浸水和小锅试煮。
黑石堡没有河西试行母权,只有一枚比石羊母权轻七钱的旧十斤铜权。
裴砚川带来的核粮箱里有归雁子权拓样,没有实体大权。薛原不肯让王府的五十斤铁权直接作准,因为它只有支应局今年一次领用记,没有与石羊母权互校。
最后用三把秤并称。
黑石堡旧秤负责袋间比较,王府秤记支应局读数,另以一袋归雁封存的五十斤九两铁件复核两秤偏差。三方都保留原数,暂按石羊母权推算值作本次净重,不把任何一枚官印当作天然准确。
天亮时,整批毛重为八千三百五十八斤四两,比拨单八千四百斤少四十一斤十二两。空袋平均一斤六两余,一百四十袋折袋皮一百九十六斤,净粮八千一百六十二斤四两。
这不是最后可食数。
红垫区五十一袋,净粮二千八百七十四斤八两。袋心有灰绿、黑褐霉斑或湿热结块,最重的掰开后能拉出黏丝。罗弼亲手捻过一块,没再提煮粥。
黄垫区六十三袋,净粮三千六百九十一斤十二两。多有虫丝、碎壳和潮气,部分只在袋底结了一层软团。它们不能与红垫粮一起深埋,也不能因闻不到酸味便算好粮,须逐袋薄摊、筛虫,再取中层与底层试煮。
白垫区二十六袋,净粮一千五百九十六斤。袋口和中层看着干,手探底部仍有凉潮。其中七袋底角出现浅黄水印,却没有发热和霉点。
没有一袋当场盖上“可食”。
仓外等粮的士兵越来越多。
他们不是来抢。今日轮休的人听说白垫区有一千五百余斤,便端着空木碗站在风口。最前面的是北墙什长赵鸣,脸颊冻裂,碗底还粘着昨夜没刮净的稀粥。
“白袋没有霉。”他说,“我们自己吃,吃坏也不找谁。”
方显立刻道:“军士自愿,先发两袋试食,正可免去全批久等。”
裴砚川问:“你署名发哪两袋?”
方显道:“我可以见证自愿。”
“我问你署不署发粮处置。”
“本官不是堡中仓官。”
“赵鸣也不是验粮官。他饿着,愿意承担的风险比吃饱的人多,不叫自愿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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