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握紧碗沿:“那你让我们等几日?”
“午前先出第一批筛验结果。”裴砚川说,“超过午时没有结果,你来找我,不用找薛原。”
“找你能有粮?”
“找我能知道卡在哪一步、谁没有做完。”
这回答没有让空碗变满。赵鸣盯了他片刻,转身带人去领薛原补发的旧粮。
薛原低声道:“你以前会直接开自己的军粮。”
“以前我开的不是自己的。”
三年前,他违令先撤十三村,也曾把军中两日粮分给撤民。那些人活下来,黑石堡却因此少追敌一日;军法卷只写后者。如今他不否认当年的选择,也不再把军粮叫作自己的东西。
午前先验二十袋。
红垫区四袋不再试食,只取霉层深度、含水位置和虫种,分别封样。黄垫区十袋薄摊后筛出虫、壳、霉团和湿结物共七十八斤三两,余粮分三锅:清洗一次、两次与不清洗。无霉味的两锅煮熟后仍有一锅发苦,一锅有仓腥;先封存半日观察,不给伤病者和守夜人。
白垫区六袋筛出袋底潮粮四十六斤十一两,上中层二百九十余斤分别煮粥。十二名试食者不是临时抓来的饿兵,而是薛原、罗弼、两名仓官、两名伙头、两名军医助役和四名自愿且当日不值守的兵卒;每人先吃二两,留同锅样,不以无当场呕吐宣布合格。
两个时辰后,无人腹痛呕吐。
军医仍只允许这六袋的上中层进入次日普通锅,袋底另封。其余二十袋须照同样步骤完成,不能由六袋替全类背书。
一百四十袋不会全扔,也没有一袋因为士兵饿就跳过检查。
罗弼随后查十四辆车。
车板都没有积雪融水浸过的水线,篷布外层结霜,内层却有连续水珠。十四车垫草中,九车是干燥旧麦秆,三车混有未晒透的新苇,另两车在袋垛中央铺了厚油布。油布挡住车板冷气,也把袋心散出的湿热困在中间。
“装袋时粮没有凉透。”老伙头捧起一把红垫粮,“新烘过,热着扎口,又裹油布赶路。外头冻,里头闷。”
这能解释发热,却解释不了虫丝。
冬日短途不会凭空长出成片虫茧。至少一部分粮装车前已经带虫,或用过存虫旧袋。三车新苇也只加重潮气,不能替供粮者承担全部责任。
承运车夫共十四人,实际到堡十二人。两人卸粮后持支应局回程票离开,姓名、籍贯与票号均有记录。其余十二人分别问话,口供在装粮处出现分歧。
七人说在长柳以东的东安仓装车,五人说车到时粮袋已经封好,只在柳桥外换过篷布。所有人都认得发粮商号:丰泰粮栈。
丰泰不属于永济。
它是府城登记了十一年的军供户,东家冯万山在安边银支应局供户册中有号。罗弼可以从验印册确认资格,却不能确认本批粮是否真从丰泰自仓出,也不能解释为何七名车夫记得东安仓、另五人只见柳桥换篷。
“把人扣下。”方显说。
薛原问:“以什么罪?”
“军粮霉坏。”
“粮坏要查,但十二人没有逃,也交了车。先限制出堡两日、供食宿、分开问,不上镣。”裴砚川说,“离开的两人发沿路协查,先找人,不先写逃犯。”
方显冷笑:“你倒替车夫想得周全。”
“把会说话的人先吓成同一份供词,查不出粮在哪一段坏。”
下午,黑石堡把现粮处置分成四张牌。
旧仓粮三千四百三十六斤,恢复原定份额,每日约耗四百五十一斤九两;六袋白垫上中层暂封至次日复看,不提前算可用;其余白垫待验;黄垫逐袋筛分;红垫双锁隔离,未经军医与巡核共同记录不得入人畜口。
薛原另发急函往归雁和石羊买粮。
不是征调。
黑石堡有军饷现银十二万七千文,先询两地合格民粮的现货、价格和可运数,由军士按公开价购买。军马若减料,须先减无任务马,不能把马料偷偷磨给人吃后仍按足料报账。
裴砚川在函尾写明:巡核使未授征民粮民车之权。
太阳偏西时,红垫区开始逐袋翻底。
第五车第八袋的袋底缝过两层。外层是丰泰粮栈常用的七针白麻线,内层却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油纸。油纸被湿粮压得发黄,四角有针孔,不是搬运时偶然粘上。
仓役用竹片挑开,先露出半行墨字。
“三县单票,归雁联。”
下面是货类“油布”、母票号“河试一”,货值三万二千文。那正是十二月二十三日首趟商队使用的票面内容。
纸上还盖着一枚朱印。
归雁验讫。
沈砚白为首趟三县单票新刻的验印,合法使用至今只有一次,原抄与印匣都还在归雁。
可这张带印油纸,被缝在黑石堡霉粮的袋底。
十二月二十六日,归雁公灶照常发粮七百八十斤,公粮由二万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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