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没有连夜赶回远山。他在货运站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王守业的宿舍门口,把一张报名表,压在了门框上。
没有敲门,没有多话。
那是他昨晚就写好的——一张普通报名表,跟柳河每一个学员填的,一模一样。
萧策不劝、不许诺职位,只转达韩铁军的一句话:让兄弟们久等了。然后留下一张普通报名表,转身走了。
王守业起床开门,看见门框上的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表头是四个字:学员报名表。
底下是几行空格:姓名,年龄,入伍时间,退伍时间,想学的技能。
没有任何的字样。
王守业捏着那张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萧策说的那句——这不是救济,是十个名额,等你来占一个。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表。
这一回,他看的是想学的技能那一栏。
那一栏,空着。
他想了很久,才从屋里翻出一支笔,在那栏里,写了一个字:
修。
写完,他把表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帆布包,一身干净衣服,还有那只修车用的旧工具箱。
他跟货运站的老板辞工。老板挽留:老李,你手艺好,再干两年,我给你涨工钱。
王守业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不了。有人等我回去。
等你去哪?
回远山。王守业说,有人给我留了张床。
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李,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闯了祸?
没有。
那是有人欺负你?
也没有。
那你走啥?老板递了根烟,这五年,你在我这儿,我拿你当自己人。
王守业没接烟,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箱子:老板,你对我好,我记得。
那你还走?
有人等我回去。王守业说,我不回去,那张床就一直空着。
老板叹了口气:行,人各有志。工钱,我多给你结一个月。
王守业愣了一下:不用——
拿着。老板把钱塞进他手里,你修的那几台机器,都还在转。值这个价。
王守业捏着钱,半晌,说了句:谢谢。
甭谢。老板摆了摆手,走了,就别回头了。
他提着箱子走出货运站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他修了半年的变速箱,还搁在车间里。
他没再去碰。
这一趟,他是去修别的了。
萧策回到远山,是当天晚上。
沈若溪正在灯下等他。看见他进门,她没问王守业的事,先递了一碗热水。
找到了?
找到了。
他肯回来吗?
不知道。萧策说,我没劝,也没许他职位。就留了张报名表。
沈若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么做,是对的。
萧策端起水碗,没接话。
给人路,不等于替人走。沈若溪说,你替他铺好了路,可这路,得他自己走。你许他职位,那是施舍;你给他一张表,那是给他选择。
那他要是没来呢?
没来,也是他的选择。沈若溪说,你尽到你的本分,剩下的,是他的。
萧策放下水碗,看着窗外:韩铁军让我带句话——让兄弟们久等了。
这话,比什么承诺都重。
那报名表,萧策说,我给他留的就是普通那张。他要填,就填自己的名字。
沈若溪点了点头:你把路给他,没替他走。这一步,你走对了。
他要是填了表,你打算怎么安排他?沈若溪又问。
按规矩来。萧策说,跟九个老兵一样,先当学员,摸底考试,一个不特殊。
他修车修了十年,你还让他从头考?
萧策说,不是考他会不会修车,是考他安不安全、会不会教。
沈若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对谁都一样。
一样,才不会有人说远山靠关系。萧策说,王守业是老兵,可老兵不是特权,是责任。
沈若溪又问他:那这张表,他要是真填了,你第一堂课,教他什么?
教他断电。萧策说,他修了十年车,最该补的,是安全。
沈若溪轻轻了一声:这一步,比什么都值钱。
窗外,月亮升起来。
第二天清晨,柳河老兵宿舍门口。
何志强第一个起来,推开门,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只旧工具箱。
箱子很旧,皮面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几个坑,箱扣却是新的,擦得锃亮。
何志强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上那个记号——一个字,用漆笔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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