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傍晚。
周猛从邻县回来——黑了,但稳了。
一辆沾满泥点子的旧皮卡停在创业中心门口。周猛从车上下来,背上背着个帆布包,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圈,脸也瘦了,可那双眼睛比走之前亮。
萧教官!他隔着院子就喊,我回来了!
萧策从办公室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晒成这样,邻县日头毒?
周猛咧嘴笑,可值了!
他大步走过来,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沓资料:萧教官,邻县试点的报告,都在这里了。
坐下说。萧策说。
周猛坐下,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色:培训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一个找到工作了,三个自己开了小作坊卖山货,还有两个在学。就业率八成往上。
留得住吗?萧策问。
留得住。周猛说,我走之前挨个儿回访过,没一个说后悔的。
萧策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字迹工整,数据详实,连哪个月进了几个人、走了几个、因为啥走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写得好。萧策说。
跟萧教官学的。周猛说,以前我毛毛躁躁的,这回在邻县,逼着自己把账记细了。
对了,萧教官——周猛的声音压低了,邻县那边,新启航的人,也去了。
萧策合上报告,看着他:说说。
他们就在我们试点对面租了个门面,挂了个新启航培训的牌子。周猛说,学费比我们便宜一半,还在镇上贴传单,专门盯着我们的人挖。
丢了几个人?萧策问。
走了一个。周猛说,就一个。那个本来就想学厨师,跟咱们的机电班不对口,人家开低学费,他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周猛咧嘴笑了,又回来了三个。
萧策看着他。
走了一个,又回来了三个。周猛说,新启航便宜是便宜,可教的东西糊弄人。那三个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在那边学了半个多月,连个电路都接不明白,净让他们背话术。还是远山实在。
那三个回来的时候,周猛又说,还带回来一个话——新启航这两天在到处挖人,听说连教官都想挖。
萧策说,我这边也遇上了。
周猛瞪眼,他们也找你了?
找了。萧策说,挖陈教官,开双倍工资。
他们敢!周猛一拍桌子,萧教官,你说,咱怎么办?
办了。萧策说,你先把邻县的事收好,这边我来。
周猛看了他半天,咧嘴笑了:行,萧教官,我信你。
低价抢不走人心。萧策说。
周猛一拍桌子,萧教官,这话在理!
他顿了顿,又说:萧教官,那个新启航,是省城一家公司的分店。我托邻县的朋友打听了,背后老板姓方,省城那边有人撑腰。
萧策的眼睛眯了一下:姓方?
姓方。周猛说,具体是谁,还没查实。
接着查。萧策说,不急,但要查实。
还有,周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邻县山核桃,给安安带的。那边山上多的是,我挑了半袋好的。
萧策接过布袋,掂了掂,没说什么。
行了,回家吧。萧策说,歇两天,把报告整理成册。
周猛应得爽快,起身要走,又停住,萧教官,安安在家不?我把核桃给她送去。
在家。萧策说,院子里。
院子那头,安安正站在墙边,背贴着墙,仰着头。
妈妈,我长高了没?她喊。
沈若溪蹲在地上,拿笔在墙上画了一道:长了。比上次高了半指。
半指是多少?
这么长。沈若溪拿手比划了一下。
才这么点啊。安安有点失望,爸爸说,多吃饭就长个儿,我都吃了好多饭了。
长个儿跟吃饭一样,得慢慢来。沈若溪说,你天天吃,天天长,就追上爸爸了。
那等我追上爸爸,安安说,我也能打枣了吧?
沈若溪还没接话,周猛拎着核桃进了院子,嗓门大得吓了安安一跳:安安!看叔给你带啥了!
安安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喊起来:周猛叔叔!你咋黑成这样了!
叔叔去邻县干活,晒的!周猛把布袋递给她,山核桃,可香了,你尝尝!
安安接过来,扒开一颗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香!谢谢叔叔!
谢啥。周猛咧嘴笑,叔叔跟你爸,那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
安安又剥了一颗,踮起脚往周猛嘴里塞:叔叔也吃!
周猛愣了愣,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声音突然有点哑:行,真香。
沈若溪在旁边笑:行了,进屋喝口水。
晚上,周猛要回宿舍,萧策送他到门口。
好好歇。萧策说,明天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周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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