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厅长走了。
他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只是在一天早上,悄悄地离开了省城。
那天早上,省城下着小雨。
周厅长的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司机撑着伞等他。
他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工作了十年的楼。
十年。
从科员到副处,从副处到正处,从正处到厅长。
一步一步,他爬到了这个位置。
但现在,他要走了。
不是因为年龄,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一封实名举报信。
省纪委接到举报,说他利用职权卡审批、向三个县的县长施压。核查组来过三次,每一次,他都没能说清楚。程序走到这里,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的办公室被清空了,桌上只剩下一杯没喝完的茶。
周厅长——新来的秘书问,您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周厅长摇了摇头: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送他。
以前,他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站起来打招呼。
周厅长好。
周厅长早。
周厅长,您辛苦了。
现在,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只有规划处的老魏,一个跟了他八年的老同志,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冲他点了下头。
老周。老魏说,走好。
周厅长脚步顿了一下:老魏,那天你让我别去查远山——
我劝过你。老魏说,你不听。你说,一个县里的培训中心,翻不出什么浪花。现在你知道了吧——那不是浪花,是海。
周厅长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老魏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办公室。
他走出大楼,坐进车里。
司机问:厅长,去哪儿?
回家。周厅长说。
车子启动,驶入雨中。
手机响了。
周厅长看了一眼屏幕,是他爱人。
老周,爱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颤,我听说,你调了?
调了。周厅长说,去档案科。
档案科?爱人沉默了一下,那不还是厅里?
老周,爱人说,回来吧。调了就调了,大不了从头来。咱们这把年纪了,不折腾了。
你在车上?
那就回来吃饭。爱人的声音稳了一些,我炖了汤。
周厅长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孟德明。
孟德明走的时候,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周厅长,孟德明在电话里说,远山那潭水,你别碰。我栽在里面过一次了,不想看着你也在里面栽一回。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那是你。我不是你。
现在想想,他跟孟德明,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萧策说的话——我选了——不跪。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萧教官,你有种。
他苦笑。
是啊。
萧策有种。
他没种。
他只会看上面的脸色,只会揣摩领导的心思,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但萧策不一样。
萧策只做对的事。
不管上面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
这就是他和萧策的区别。
也是他输给萧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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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了远山镇。
萧哥——张海推门进来,声音里压着兴奋,周厅长真的被调走了!纪委那边,还下了个通报!
萧策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头也没抬:知道了。
你不高兴吗?
高兴什么?萧策说,他走了,还会有新的人来。
但——
但什么?萧策说,远山模式做好了,谁来都一样。做不好,谁来都没用。
张海点了点头:萧哥说得对。那批文的事——
批文的事,另说。萧策说,先办事。牌子立住了,批文早晚有。
明白了。张海说,那我去把下周一挂牌的流程捋一遍。
周猛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嗓门大得差点把手机震掉:哥!哥!我听说周厅长被查了!咱远山这是不是要起飞了?
起飞什么。萧策说,人家查的是他,不是咱。邻县开班的事,你盯好了没?
盯好了!周猛说,第一批学员下周一报到,宿舍我都收拾好了!
萧策说,下周一,我去邻县,一起办挂牌。
好嘞!周猛乐了,我让学员把操场扫三遍!
挂了电话,陆天野又打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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