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平安已经回到家了。
此时正坐在桌前吃着晚饭,筷子夹起一块咸菜,配着稀饭往下咽。
“淮茹,咱爸那边的工作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前门楼子粮店那边缺个记账的,先试用一个月,给十八块钱,等转正了能拿到二十块零五毛。”
“过个几天就能上工,明儿个我托跑客运的师傅捎个口信回去,让咱爸收拾收拾,挑个日子来城里。”
李平安心里盘算着,眼下这节骨眼上,他是不太想往村里跑的。
乡亲们刚经历了一波,得让人家喘口气,缓过劲来才行,他这要是再回去晃一圈,指不定又要出什么状况。
“粮站啊?那可是好差事!”
秦淮茹眼睛一亮,她原本琢磨着,自己男人能给老爹寻个卖力气的活计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没想到竟是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你男人是什么人,好歹也是在街道办挂职的,安排个工作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情。就是吧……”李平安话锋一转,筷子搁在碗沿上,面露几分难色,“咱爸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那双手握惯了锄头把子,冷不丁让他拿起笔杆子记账,这能行吗?”
他从两个小舅子身上算是看明白了老秦家的遗传脉络,这一家子骨子里就不是啃书本的料。
“我爸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听我奶奶讲,那时候为了凑学费,把家里唯一的那头耕牛都给卖了。”
“后来二叔要学耕田,还是跑到别人家去借牛练的手。这么些年虽说没见他写过字,但底子应该还在吧?”
秦淮茹的语气也不太笃定,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好像真没见老爹动过笔杆子。
“问题不大,等咱爸到了城里,我请三大爷给他来个突击特训。粮店记账嘛,翻来覆去就是那百十个字,多写写就熟了。”李平安揉了揉太阳穴,让一个扛锄头的老农民转行当文书,这事儿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不过好在他可以暗中帮衬,打个辅助还是没问题的。
“行,那你明儿个托人把话带到,让我爸后天就动身来城里。中午那会儿让卫东跑一趟车站接人。”秦淮茹心疼自家男人,不想他来回折腾。
“我去接吧!正好这几天我要去街道那边走动,顺路还能把打家具的木料给订了,回头让三叔过来帮忙做。”李平安心里还有另一本账,他答应小富婆的事得勤快着点办,春天这阵子要是荒废了,往后一年都白搭。
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洗漱完毕之后,夜渐渐深了,他便早早歇下。媳妇肚子里怀着娃,什么事也做不成,只能老老实实睡觉。
.......
第二天中午,李平安在外头随便找了家摊子,呼噜噜吃了一碗卤煮火烧,填饱肚子就去了车站,找到相熟的客运司机,塞了点好处,把口信托付了出去。
这种年月的通讯全靠人情周转。
司机把话带到秦家那边村口的供销社,再由供销社的人转达,或者等村里有人来买东西时顺嘴传一句,消息就算送到了。
不过李平安是单给了钱的,算加急件,当天就能递到老秦家耳朵里。
供销社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小卖部,好几个村子才摊上一个,通常盖在马路旁边,卖些食盐、桐油、明矾之类过日子的必需品。
“秦根才,你女婿托人捎话来了!”供销社的人扯着嗓子喊。
秦根才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从兜里摸出那包一直舍不得抽的纸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快进屋坐,带的啥话呀?”
来人接过烟,没舍得点,往耳朵上一夹,慢悠悠地说:“你女婿让你明儿个就进城,赶最早那趟过路班车,他在车站等着接你。说是给你寻着活儿了,在粮店上班。”
“啥?这么快就有信儿了?还是粮站?”秦根才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想想自己打小念书,念得爹娘勒紧裤腰带,念得家里老黄牛都给卖了,到头来还不是在地里刨食。
谁能想到,这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能进城挣工资。
“话是这么带的,错不了。你女婿有能耐,你儿子不也进了街道办嘛,你能去粮站,顺理成章的事。”供销社的人眼里满是羡慕,他窝在这穷乡僻壤,工钱低得可怜,日子苦哈哈的,哪像城里那般热闹光景。
“那我可得赶紧回去拾掇了!”
秦根才一刻也等不及了,转身就往自家地里跑,远远瞧见老伴正弯着腰在地里松土,红薯苗已经育上了,小儿子放学回来也被拽到地里帮忙。
他扯开嗓子就喊:“孩儿他妈,快,回家了!咱家出大事了,我要去城里上班了!”
秦母手里还握着锄头,一听这话,直起腰来,也跟着喊:“是女婿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的喊话,嗓门大得隔了几块田都能听见,旁边地里干活的村民们耳朵全竖了起来。
得,这下不用专门通知,八卦自己就长了腿,等不到天黑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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