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乔陪沈父去医院复查。
上次那场急性心肌梗死虽然抢救过来了,到底伤了身体,这段时间一直吃药养着,医生也交代过要定期回来复查。
心电图和其他几项检查做下来,结果都还不错。
沈乔总算放下心,陪沈父从诊室出来:“爸,侬看看,这阵子不去蹬三轮车拉客,下了课就回家休息,身体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以后少干点体力活。”
沈父不服:“蹬三轮车怎么就算体力活了,我又不是去码头扛麻袋。”
“只要出力就算。”
“那我走路还出力呢。”
沈乔转头看他:“那您以后少走两步。”
沈父:“……”
这女儿如今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父女俩下了楼,又顺道去接宋曼华出院。
三月的沪上已经有了点春天的意思,街边的梧桐陆续冒出嫩芽,只是天气依旧说变就变。太阳照在人身上看着暖和,风一吹过来还是凉飕飕的,空气里带着江南春天特有的潮气。
沈乔替沈父拢了拢外套,又被他嫌弃地拨开。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好好好,侬年轻,侬十八。”
沈父瞪了她一眼。
沈乔非但不怕,还冲他调皮地笑了笑。
宋曼华走在旁边,看着这对明明不是亲生却比亲生还亲的父女,也跟着笑了起来。
当年沈乔无依无靠的时候,她其实动过把人接到自己身边养的念头,只是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怕自己照顾不好沈乔,便一直暗中留意着。
她那时候想得很简单,要是沈家不肯要这个孩子,她就接回来自己养。
好在最后根本没轮到她。
沈父这个当舅舅的,比有些亲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从小到大舍不得沈乔吃一点苦,更没因为她是外甥女就薄待过半分。
有些人占着一个父亲的名份,做的事还不如一个舅舅。
想到宋振国,宋曼华刚好一点的心情又有些晦气,索性懒得想了。
*
与此同时,七千多公里外的西德,却还是另一番光景。
布伦瑞克的三月远比沪上冷,街边的树木还是光秃秃的,天空常年蒙着一层灰,风迎面吹过来时,刮得脸都有些发疼。
乔载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星期。
最开始那些陌生的工作流程和同事如今已经渐渐熟悉,他的德语原本就不错,加上研究方向相通,适应得比同行的人快得多。
这天下午结束工作后,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去了研究所的行政办公室。
他前两天就登记申请了一通打往国内的国际长途。
这种电话不仅贵,线路也不是随时都有。工作人员替他联系国际台,又辗转接了几次,折腾了好一会儿,听筒里终于传来遥远而模糊的等待音。
乔载坐在电话旁,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银戒指。
才走了一个星期而已。
竟然已经有点想家了。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乔父一贯低沉的声音。
乔载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二十九岁的人了,早就不是第一次离家的毛头小子,可来了这么多天,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家里人的声音,鼻尖竟然没出息地泛起一点酸意。
他停了两秒才开口:“……爸。”
乔父一下便听出了儿子的声音。
更听出了那一点不太对劲。
“工作不顺利,还是跟那边的人处不来?”
乔载忍不住笑了一声,刚才那点情绪也被这句话冲淡不少。
“都没有,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乔载往椅背上靠了靠:“爸,家里都还好吗?”
乔父仔细听了两句,确定他声音正常,这才没再追问。
“都挺好的。你妈刚带着乔律出去采鼠曲草了,说是过阵子做清明粿用。你走了这么些天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天天念叨你什么时候到。”
“您跟妈说一声,我一切都好。这边打电话回去要提前登记,还得等线路,不是想打就能打的。”
“她知道,就是嘴上忍不住念。”
乔载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
*
三月下旬,鹿岛已经暖和了不少。
山坡和田埂上到处都是新冒出来的野草,鼠曲草也正长得鲜嫩。再过些日子就是清明,南边这边家家户户都要忙着做粿祭祖,乔母便趁着天气好,带着乔律挎了只竹篮出来采。
乔母蹲在田埂边挑着嫩叶,嘴里又念叨起来:“也不知道你大伯现在到没到。”
乔律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几株刚摘下来的鼠曲草,很肯定地回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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