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过来的男女老少们全部一言不发的低着头,众人脸上没有丧事的悲戚,也没有婚嫁该有的喜庆,只剩麻木僵硬。
人群中间,穿灰布短衫的古伯,手里捏着黄纸婚书,低声念叨着什么。
女孩的亲生父母跪在女孩棺椁跟前。
女人无声流泪,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攥着大把冥币,时不时抓起一把撒向地面。
后来我才知晓,这场阴契,男方家给了女孩父母七万多的彩礼。
在这个贫瘠山村,这笔钱足够一个男孩盖新房、娶媳妇了。
亲生父母就这样,把夭折女儿卖给了素未谋面的亡故男孩当媳妇。
古伯念完婚书,抬手示意两个年轻后生掀开女孩的棺盖。
夜里月光很亮,距离也不远,棺内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小姑娘躺在棺中,身着大红嫁衣,嫁衣上的鸳鸯绣纹已经受潮发黑,袖口沾着泥土。
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铺着厚厚的惨白寿粉,嘴唇抹着艳丽的红胭脂。
她双眼没有闭合,圆睁着望着夜空。
棺底铺一层稻草,稻草下面垫着黄土,一双小小的红绣花鞋,鞋尖朝向男孩棺材摆放。
棺内没有孩童玩物,只有一沓黄纸、一根老旧红头绳,还有一张男孩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男孩面色青紫,看得出来是痛苦离世。
古伯高声喊出拜堂口令。
“新人就位,拜天地。”
两家堂弟分别捧着男孩、女孩的木质牌位,站在两具棺材前方,代替亡者行礼。
二人弯腰鞠躬,地上白灯笼火苗猛地晃动,一阵冷风卷起漫天纸钱,尽数落进女孩棺木,盖住她圆睁的双眼。
第二步,拜高堂。
双方父母跪在地上磕头,女方父亲磕头动作飞快,仿佛只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而女方母亲额头磕在泥土里,肩膀不停颤抖,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当地有规矩,阴契仪式不能哭嚎,哭声会冲散亡魂的姻缘。
即将进行夫妻对拜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捧着女孩牌位的年轻小伙浑身剧烈发抖,手中木牌“啪嗒”掉落在泥土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锁定柴房我藏身的窗户。
“有人,新娘子看见活人了!”
一瞬间,在场所有村民齐刷刷转头,望向柴房这边。
我吓得立刻缩回身子,死死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传来古伯呵斥年轻人的声音,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他额头。
“不要胡言乱语,你肯定是被鬼遮眼,看错了,继续行仪式。”
过了一会,我实在忍不住,就又悄悄掀开缝隙偷看。
仪式还在继续,周遭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接下来就是阴契最诡异的环节,牵魂合棺。
古伯取出一根红黑色的头绳,一头拴在女孩棺材把手,另一头绑在男孩棺椁之上,绳子悬空拉直,当作二人的姻缘红线。
四名壮年男人上前,合力推动女孩的小棺材,一点点向男孩棺材靠拢。
两具棺椁头尾相接,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变成一副双人合葬棺。
女孩母亲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呜咽刚溢出来,她丈夫狠狠掐住她的胳膊,凶狠地瞪着她,强行把哭声压下去。
古伯端来一碗说不清原料的酒水,隔着两副棺材,把酒撒进棺木拼接的缝隙,口中念诵祝词。
“今生有缘,结阴阳眷属,永世不离。”
洒完酒,他取出七根生锈铁钉,沿着棺木贴合的边缘,一锤一锤钉进泥土。
每敲下一锤,山间就刮起一阵冷风,棺缝之中隐约飘来细碎的孩童哭泣声。
七根铁钉全部钉牢,代表两个亡魂彻底绑定,再也无法分开。
村民分头做事,一部分人拿铁锹开挖新墓穴,一部分焚烧纸屋、纸首饰。
火光跳动的时候,我清楚看见女孩棺内那一双红绣花鞋,不知何时鞋尖调转方向,直直对准柴了堂口
那种感觉,好似棺里的小姑娘,一直在盯着偷看的我。
冷汗浸透我的后背,身下干柴硌得皮肉生疼,我一动不敢动,生怕弄出半点动静被外人发觉。
墓穴挖掘完毕,几个男人抬起拼接完成的双人棺,缓缓放进土坑。
填土的时候全场死寂,只剩下铁锹铲土沙沙作响。
泥土填过半,古伯抓一把混着糯米、朱砂的黄土撒向坟头,摆上两碗冷饭、两个苹果,当作新人洞房的酒席。
“封坟,三日之内,任何人不许靠近娃娃岗打扰新人。”
话音落下,村民成群结队返回村内,路上唢呐声断断续续,而后彻底归于沉寂。
空地只剩下快要熄灭的灯笼、满地纸钱灰烬,还有一座新堆起来低矮的双人坟包。
所有人走远之后,后山彻底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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