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了十多分钟,才慢慢挪回二楼卧室。
明明是盛夏,裹紧被子依旧浑身发冷,我不敢入睡,两根白蜡烛全部点燃。
大概凌晨三点,烛火剧烈左右摇晃,屋内没有风,窗帘却缓缓向我这一侧鼓起来,仿佛有人站在窗外向内张望。
迷迷糊糊我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我躺在床上,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声音从楼梯口,一步一步挪到二楼卧室门口。
一道稚嫩的小女孩嗓音贴着门板传进来,距离近得如同就站在门外。
声音裹着浓重的土腥潮气,满是委屈。
“姐姐,你看见我成亲了,棺材里面好黑,我好冷,他们拿我的彩礼给弟弟盖房子,我根本不想嫁给他。”
门板传来规律的轻敲,敲三下,停两秒,循环往复。
梦里我想起那把桃木梳,慌忙攥在手心。
梳子握稳的一瞬间,门外敲击停顿一秒,可紧接着小女孩委屈的哭声又变的更加浓重。
我猛然惊醒,心里堵得难受,一整夜都没能踏实睡觉。
天亮之后,我浑身酸软无力,走到窗边掀开黑布向外望去,后山娃娃岗,昨夜新堆的双人坟孤零零立在坡上。
坟头摆着两个烂苹果,坟边散落没烧尽的红嫁衣残片。
下楼刚好撞见房东陈老太。
她见我脸色惨白,就猜到我昨夜偷看了仪式,把我拉进屋里,跟我讲透这场阴契背后的真相。
在青坪坳,女孩子生来就被视作赔钱货。
夭折之后不准进自家祖坟,必须找同样早夭的男孩合葬,不然就会传出亡魂作祟的说法。
男方拿出的彩礼全部归女孩父母,绝大多数都会拿来补贴家中男孩。
女孩从活着到离世,从头到尾都只是给家里男孩换钱的工具。
昨夜那个十三岁女孩名叫阿芸,夏天在水库玩水失足溺亡。
父母拿到七万多彩礼,转头就用这笔钱给儿子敲定了婚房。
阿芸生前最喜欢红头绳,下葬时父母只塞给她一根破旧绳结,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置办。
凡是撞见阴契仪式的外人,很容易被亡魂纠缠。
阿芸满心委屈执念不散,夜里就会跟着人,想要找一个人倾诉苦楚。
陈老太拿来糯米与桃木枝,撒遍我房间四角,房门和房梁挂上红布。
“阿芸命格弱,不会伤害你,只是心中不甘,想要找人诉苦。”
接下来三天,怪事接连发生。
每到凌晨三点,床头就会凭空多出一小捧潮湿黄土,带着后山坟地独有的草木土味。
桌上的镜子,凌晨会自动转向坟坡方向,镜面隐约映出一个身穿红嫁衣的瘦小身影。
夜里睡觉,总感觉床边往下塌一块,仿佛有个小孩坐在身旁。
第四天傍晚,我备好纸钱、粉色绸缎、小布偶,独自去了娃娃岗阿芸的坟前。
我蹲在坟头,把布偶绸缎摆放妥当,烧了满满一沓纸钱。
我对着坟堆轻声说道:
“阿芸,你的委屈我全都知道了。别再跟着我,好好安息,下辈子不要再被别人随意摆布命运。”
烧纸的时候,火苗全部朝着坟头飘去,火星一点都没有落到我的身上。
坟头野草轻轻晃动,就好似小姑娘点头回应了我。
从这天起,我夜里再也听不见哭声了,床头不会莫名冒出湿黄土,镜子也不会无故转向后山。
一周之后,我果断向学校申请了调换岗位。
离开青坪坳那天,路过村口老黄桷树,古伯依旧坐在树下。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我,我避开他的目光,快步离开了村子。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直到如今,我依旧抵触红色嫁衣、绣花鞋一类物件。
每到凌晨三点,我总会下意识惊醒,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小姑娘满是委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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