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修性,他连表达愤怒的激烈反应都失去了。
可是,真要激烈地把心中情绪都宣泄出来,夫人恐怕会受不住。
他还没说什么,夫人都已经这般愧疚了。
他再指责质疑……
油灯暗了些,徐逸之起身拿剪子挑了挑,灯花溅了下,小小一蕊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烫,不痛,倒是让他想起了幼时在成业寺时的日子。
诵经、点灯、敲钟,他只是寺里一个极其普通,又没有那么普通的小和尚。
有一日,他遇到了一位健谈的老头儿。
老头与他说塑绘,教他认神仙,分他吃点心……
那时候的喻大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很多年后,宝贝孙女会坐在归家了的徐逸之面前,等一个“审判”吧?
徐逸之重新坐下,拿过桌上的老虎泥偶,摩挲着。
“这只泥偶是你祖父给我的,”徐逸之缓缓开口,“我问他为何是只老虎,他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师父说我们几个小的是猴子,他就做只老虎来管猴子,教师父省点心。”
饶是喻辞心中忐忑万分,也被这话逗笑了:“确实是祖父会说的话。”
徐逸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尽力斟酌了,道:“这么大的秘密,夫人怎么能一直瞒着呢?
既瞒着,也该好好瞒,你却还在画院里试探赵通、马公公以及王公公。
你指着他们其中有人心虚露出马脚,却忽略了真有疯子会狗急跳墙。
你行事也确实着急了。”
不是什么人都跟他一样,得知她的身份也不会想着去害她。
喻辞低低应了声,头又垂了下去。
徐逸之见状,挪了下位子,坐到了喻辞身边。
“你可以解释。”
“你着急,是因为你的身份不再安全,因为我起疑了。”
“你犹犹豫豫不敢开口,因为你赌不起一个失败的结果。”
“做的事不仅仅是把伯府当成了跳板,也把伯府拖下了水。”
“你的身份一旦被外头知晓利用,恩荣伯府在御前也没有好果子吃。”
“你知道我会考虑伯府前程,恐怕不会支持你,反而会断了你调查真相的机会。”
“你明明糊弄住了程老爷,换了暂时的太平,之后只需安抚好杭府那头,就还有时间运作。”
“我亦有许多责任,我明明看出了很多问题却没有戳穿,坐视了事态发展,也让你后背受敌不得不急。”
“你该为自己找理由,之前学程姑娘的阴阳怪气明明学得挺好。”
喻辞没有抬起头,只是不住摇头,肩膀内扣着,双手紧紧压在膝盖上。
徐逸之伸出胳膊,去牵她的手。
喻辞怔愣,看过来的杏眼眼眶通红。
“膝盖伤没有好,”徐逸之说得理所当然,“别压着了。”
喻辞眨了眨眼,忍了下泪水。
“我气愤你不顾安全,气愤你把徐家拖入了局,晟之和阿善死了,父亲重伤,你自己也是一身伤。可是……”徐逸之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才又开了口,声音疲惫又无奈,“我更多的是无力。”
“从小姑姑的死,到你顶替程姑娘嫁入恩荣伯府,再到画院调查,”徐逸之看着喻辞的眼睛,“易地而处,我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我做不到,又怎么能苛责你?”
“塑绘不是纸上谈兵,报仇也是,人算总不及天算。”
“你把原本无处下手的局面盘活到了这一步,只是其中出了些非你本意的岔子,你内疚又无奈。”
“你那么个不肯吃亏的性子,那日母亲骂你,你都不还嘴了。”
眼泪到底没有忍住,簌簌往下落。
喻辞偏过头去,倔犟地深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没有,不肯吃亏的是程姑娘,我吃了很多亏。”
而后,她听见了徐逸之的声音,不轻不重,语调平和,却字字扎她的心。
“是,你吃了很多亏。”
“元元,我很心疼你。”
喻辞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怎么都收不住。
徐逸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了喻辞的肩膀上,松松抱了她一下。
哭出来好。
总比憋在心里强。
哭完了,畅快了,有个放松的脑子来谈正事。
喻辞哭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心中郁气化开许多,不再那么沉甸甸的。
徐逸之掏了块帕子给她擦脸。
喻辞本能地躲了下。
徐逸之道:“这帕子干净的。”
喻辞“哦”了声,自己夺了去,认真擦了脸:“我的手伤已经好了。”
当然,没有好透。
手指不肿了,但手背关节处还有痂。
徐逸之扣了她的左手腕,指腹落在她的虎口上:“你祖父提过,你的左手虎口割了很长一道口子。”
>>>点击查看《点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