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石上。
按住以后呢。
主簿死在井里,那条线昨天已经断了。册子在他怀里,一百零七行,头上落着字的三十四个还在县城里睡觉。她一个中间人,交出去顶多再赔一个中间人。
真正那句他在心里说完了:他到今天还不知道她是活的,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年前五十上下,今年还是五十上下。定住三息以后要花什么,她头顶那两行字里没写。
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贴的。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他改了主意。
我拿一句换你一句。
小哥问吧。
通济当有一本存根。陈更说,丙字七三那一号,骑缝章另外半个在上头。存根上中人那一栏,署的是陈九。
是他自己认的吗。
红姑的指甲停在秤杆当中。
停了两息。
中人那一栏,谁的名都填得进去。她说,陈九是主家。
陈更站着没动。
白事里,主家是掏钱办事的那一家。抬杠的、吹打的,一趟活干下来,管饭的是主家,落钱的也是主家。中人只管两头牵线,从两头抽头,事办砸了头一个跑的就是他。
一趟事,主家只有一个。
他没往下问。往下问就是第二句,第二句他得再拿一句去换,他手上没有第二句。
小哥今年多大。红姑说。
陈更把镰刀在虎口里转了个方向。
哪年生的。
他还是没答。
她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去的,比上回那声慢。
老蔫教得好。
老蔫那句话是在北街停尸房的门槛上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当时后头有人泼水洗板子,一声,又一声。
陈更把镰刀又换回右手。
她等了一会儿。
小哥不问价。
我问过了。
她没接着往下问。她把秤收回袖子里,收得很慢,收完两只手在膝上按平了裙面。
小哥腰上那个。她说,借我看看。
梆子在他后腰,麻绳系着。
前夜那第四声出去,喉咙上头能刮的已经刮完,往后半个月他喊不出更。梆子今天搁在谁手上都一样。
他解下来,走到青石前一步远的地方,递过去。
她两只手接。接过去先翻底,看了看底上那圈汗渍,才把拇指按到边上那道缺口里。
那处摸着比别处滑。师父是大手,卡进去正正好;陈更拿它,得把整只手往上挪半指才卡得住。
她也挪了那么多。
她没找槌。梆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抬起来,落下去。
一慢两快。
三下。
指骨碰在梆面上,有肉声。木头动了,动的幅度跟响一声该有的一样。
没响。
她把梆子递回来。
我敲了二十年。她说,一声没响过。
陈更接过来,托在左手上,右手从腰后抽出槌,敲了一记。
闷的一声出去,没走两丈,撞在第十三座那个坟包上就散了。
红姑看着他敲完这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从青石上起来。正红的下摆抖开,边角还是硬的。
她往北走,走排跟排当中那道空当。走得不快,秤在袖子里,那身红在两排坟头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到排头,红没了。
陈更没跟。他站着没动,数气,一进一出算一下,数到三十。数完风还是从干沟那头过来,茅草响了一阵。
他才蹲下去看地。
义地这一段是浮土,上头浮着一层灰,风一过就动。他自己进来的鞋印在里头,一个挨一个,从排头一直到第十二座。
土道上没有脚印。
他伸手在青石上按了一下。石面凉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净的,一点粉都没沾着。
她那层粉扑到脖子上都是断口的厚。坐了这么久,石头上一点都没落。
陈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才往第十四座去。
第十四座在第十三和第十五当中,比两边都矮一头。
义地不立碑。每座坟前插一块木牌,牌上写名姓,写下葬的日子。这一块只剩半截,字让雨冲平了,他是照排数找到的。
他伸手把那半截牌扶正,一松手,牌往左歪回去。他挪半步,去按第十三座那一块。那块推不动,牌根底下的土咬着木头,晃都不晃。
坟包顶上原该有一撮土,下葬那天最后一锹添上去,行里管那撮叫帽子。谁添的谁是孝子。八年下来雨水冲,帽子早看不出来了。
第十三座顶上正中陷着一个坑,碗口大。第十五座也有一个,浅些。
埋下去的人,棺盖朽到第七八年上开始塌,上头的土跟着往里走,坟顶就落一个顶。义地里八年往上的坟都是这个样子。
第十四座顶上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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