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广抚掌,却又缓缓道,“尚书令此论,于史可通,于义更正。只是……”
他顿了一顿,神色郑重:“晋室毕竟有天下五十年,又南渡百年。纵有失德之处,尚书令欲以‘为王前驱’四字定其功罪,仍须谨慎。晋室功过,实难一言蔽之。”
刘义真点头:“徐公说得是。所以我要请四位先生,将晋室一百五十余年,好好清算一笔总账。该认的功认下,该定的过定下,将来二王三恪的封典,也要以此为凭。”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洛阳划向建康:“晋室有两大功:其一,曹丕篡汉,以魏代汉,汉室之仇也;司马氏起而代魏,虽是用诈,却也是以晋承汉统,替汉家报了篡逆之仇。其二,便是‘为王前驱’四字,若无晋室一百余年之乱,将门阀士族的弊病演到极致,把江南江北的元气耗到现在这般光景,天下人焉知旧路不可行?新朝焉知非改弦更张不可?晋室之乱,是替新朝把路蹚出来了。这便是前驱之功。”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四人:“至于其过,八王之乱,神州陆沉,五马南渡,衣冠沦为丘墟。过大于功,这一点,没有什么可争的。但正因其有前驱之功,新朝便不抹煞它,赐二王三恪,存其社稷,使其宗庙不堕。功过分明,方显新朝气度。”
徐广长叹一声,拱手道:“尚书令此论,经纬分明。老朽编《晋纪》半生,只觉晋室之亡,亡得窝囊,心里常存一分不忍,今日听尚书令这一番话,倒觉得晋室之亡,也未尝不是亡得其所了。”
“晋室失德,才须新朝拨乱反正。新朝不因晋室之失而鄙夷之,反念其前驱之功而存其宗祀,这便是‘兴灭国,继绝世’的圣王遗意。”
裴松之一直在沉吟,此时开口:“尚书令既定了晋室的定位,那刘宋自身,如何落笔?”
“宋王乃汉楚元王刘交之后,汉室苗裔。这一点,宗正寺的谱牒可证。两百年乱世,胡骑横行,汉人流离,汉统中断了如今宋王起于布衣,扫平四海,灭桓玄、平卢循、收巴蜀、破南燕、灭后秦,使汉家衣冠重立于天下。此乃绍复汉统,重兴汉业。”
“曹魏是篡,司马氏是禅,皆非以功业自取。而宋王之功,不假前人,不待禅让。自古以来,得国之正,莫过于此。汉高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今天下板荡两百年,又是刘氏子孙,提三尺剑,平定四海,使汉人再次挺直脊梁,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命?是不是‘乱极而治’的气运到了?”
何承天率先开口,朗声道:“尚书令,我夜观星象多年,自永嘉以来,紫微垣黯淡纷乱。这几年,客星屡犯斗牛,又隐有紫气东来之势。若真有真主出世,倒正应在此刻。”
“星象之说,可为辅证。”
刘义真转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卷素纸,展开在四人面前。“接下来要劳烦四位先生各展所长。徐公修《晋纪》,最知晋室始末,请徐公总其纲,为晋室定一部《晋论》,明其功罪,定其前驱之位。”
徐广郑重点头:“敢不竭力。”
“裴公为《三国志》作注,于汉魏史事最精,请裴公著《三国纪年本末》,以汉统为纲,重排章武至炎兴诸年号,使天下人一眼便知:正朔在汉,不在魏。”
裴松之拱手:“此书本就在我腹稿之中,,我回去便开卷。”
“王公修晋史有年,请王公为一卷《晋室功罪录》,只列事实,如实褒贬,一字不改。”
王韶之欠身道:“诺。”
“何公精于历算,请何公将汉魏晋宋四朝年号,总排为一谱,从建安二十五年起,以蜀汉纪年为正朔,直排到新朝永初元年。将来颁行天下,正朔所在,一目了然。”
“诺。”
刘义真看着四人,深深一揖:“史笔巍巍,千年之后,天下人读到这一段,是正是闰,皆出诸公之笔。新朝之正朔,系于诸公了。”
四人皆起身还礼。徐广郑重道:“尚书令放心。史家执笔,当为天下立信。这一部史,我等必当字字斟酌,只将两百年兴亡如实写出,则正朔之归,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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