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南,青园寺。
这日寺中气氛凝重。大殿之上,数十名僧侣肃然而立,居中而坐的数位老僧面色不豫,目光齐齐落在殿中那个青袍僧人的身上。
他法号道生,眼神湛然,面对满殿僧众的质询,竟无丝毫退缩之色,反倒从容放言:“一阐提者,亦具佛性,皆得成佛。”
此论一出,殿中一片哗然。他这佛理换言之,便是那些无恶不作之人,断尽善根之人,也有成佛的可能。
一众老僧勃然变色,纷纷引经据典反驳。双方辩了半日,竺道生引《泥洹经》为据,从“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经义推演。他辩才无碍,即便以一敌十,亦始终不落下风,反而步步紧逼,令诸位老僧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辩到后来,几位老僧已经恼羞成怒,其中一位白眉老僧重重地顿了顿禅杖:“竺道生,你此等邪说,惑乱人心!你这野僧,青园寺容不下你了,你即刻收拾行装,离开建康!”
竺道生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再辩,忽听得殿外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这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竟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老僧们脸色微变,这声音温和醇厚,显然是一位得道高僧。
他们纷纷收敛了面上的怒色,端坐合十,仿佛方才训斥竺道生的不是他们。
竺道生也微微一怔,这声音极为耳熟,但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确定。
只见殿门开处,一个老僧缓步走入。身形清瘦,面容清癯,双目湛然,步履从容,身后只跟着一个小沙弥。
竺道生愣住了,随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师兄?”
来人正是僧叡。
他微笑着看向竺道生,目光温和,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先与师弟说话,而是转向殿中那些老僧,合十行礼:“贫僧僧叡,自关中而来。诸位大师安好。”
殿中气氛顿时一变,那些老僧面面相觑,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凝重之色。一个竺道生已经让他们难以对付了,如今又来了一位他的师兄,还是同为鸠摩罗什门下四圣之一的僧叡。
僧叡是罗什法师最年长的弟子,也是义学最精深的一位,名望远在他师弟之上。他此番来建康,究竟是为何事?
白眉老僧沉吟片刻,开口道:“僧叡法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僧叡笑了笑:“贫僧此来,一则看望师弟,他性子执拗,说话不知轻重,若有冒犯诸位大师之处,贫僧代他赔个不是。”
他语气平和,但话头一转:“二则,贫僧确实有一桩要事,需要诸位大师相助。”
老僧们对视一眼,谨慎地道:“何事?”
僧叡敛去笑容,正色道:“贫僧受京兆公之邀,随行南来建康,实是为了一件大事而来。”他顿了顿,“宋王的代晋大业,就在眼前了。”
殿中霎时安静。
几位老僧的面色变幻不定,却没有一人露出惊讶之色。
建康佛门对时局洞若观火,刘裕代晋已是大势所趋,谁都心里有数。他们与刘裕的关系向来不恶。
当年刘裕起兵讨桓玄时,建康佛门便多有资助;后来刘裕执掌朝政,对各寺院也颇为宽容,不时有布施,双方之间的关系可以说相当不错。
如今僧叡把话挑明,他们非但不抗拒,反而心中隐隐一动。新朝将立,正是百废待兴、各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候。若能在这大势之中出一份力,将来在刘宋朝廷眼中,佛门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这是天赐的机会。
白眉老僧语气缓和了几分:“僧叡法师所言,老衲明白。不知京兆公与我等,要我等做些什么?”
僧叡看了看殿中四周,低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请借一步详谈。”
老僧们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不多时,众人移步后堂禅房。僧叡落座后,将刘义真的打算和盘托出。
“京兆公的意思,是想借佛门之力,在民间造一番声势。”僧叡道,“自曹丕篡汉至今,天下大乱已两百年。这两百年间,战乱频仍,百姓流离,苦不堪言。京兆公要让天下百姓知道,这乱世终于要结束了。”
老僧们静静听着。
“我佛门最擅抚慰人心。儒门讲治世,道门讲玄理,但论及安抚百姓心中的恐惧与不安,都不如我们佛门来得直接,百姓也能感同身受,因此信服。”
僧叡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京兆公要做的,便是借佛门之力,让民间百姓知道:二百年乱世之劫,已到尽头。天命圣人已经出现,太平盛世将要到来。”
白眉老僧缓缓开口:“这所谓的天命圣人……可是宋王?”
僧叡只是微微一笑。
众僧心领神会。
“另外——”僧叡又补充道,“东南一带,民间对宋王的功业所知不多。闻有孩童传唱童谣云:‘二百年乱,四百年安,真主出,天下还。’京兆公之意,便是要让百姓都知道这句话。”说完,他又道:“若能寻得几个与宋王早年经历相关的故事,在民间传诵,自然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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