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郭,横亘于洛水之北,邙山之南。
自周公营建洛邑以来,已历八百余年,东周都之,东汉都之,魏晋亦都之。
洛阳居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北据邙山,南望伊阙,西控函谷,东扼虎牢。洛水、伊水、瀍水、涧水四河环绕,漕运便利,足以养百万之众。
正因如此,自光武中兴以来,历代皆以洛阳为天下根本,得洛阳者,往往能得中原。
然而如今,这座千年帝都已不复昔日荣光。城墙上戍卒寥寥,城门处行人稀疏,虽经河南太守毛修之尽力维持,仍掩不住那股破败萧条之气。
毛修之站在城门下,寇谦之站在他身后,两人望着官道尽头卷起的黄尘,微微眯起眼睛。
数日前,京兆公的使者先期抵达,请他寻嵩山隐修的道士寇谦之,邀其来洛阳一晤。毛修之不敢怠慢,派人星夜赶往嵩山,好在这位大天师并未远游,两日前便到了洛阳。
远处烟尘渐近,当先一匹白马,马上少年头戴小冠,身着玄色戎服,正是镇西大将军、京兆郡公刘义真。他身后是八百天策骑军,队列严整,虽经长途跋涉,仍不见半分疲态。紧随其后的是四百余省亲府兵,步伐齐整,再往后则是十余僧人,为首者正是鸠摩罗什大弟子僧睿。
毛修之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末将毛修之,恭迎京兆公。京兆公一路辛苦。”
刘义真翻身下马,双手扶起毛修之:“毛将军久镇洛阳,保此一方生灵,才是真正的辛苦。”他语带诚恳,向毛修之微微颔首,方转头看向寇谦之,脸上露出笑意,“大天师,长安一别,倏忽半载,别来无恙?”
寇谦之稽首行礼:“托京兆公之福,贫道尚算安好。去年在长安与京兆公、僧导大师论道,至今回味无穷。此番蒙京兆公相召,贫道自不敢怠慢。”
刘义真点头:“确有大事要与天师商议,且入城再说。”
毛修之将众人迎入城中,在府衙设宴。席间毛修之简报了洛阳防务与民生情况,并不刻意多言。刘义真认真听了,问了几句粮草仓储之事,又嘱他善抚流民,便不再多谈。
宴罢,毛修之识趣地告退,让刘义真与寇谦之、僧睿三人入密室详谈。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三人坐定,刘义真开门见山:“天师可还记得,去年在长安,我与僧导大师、天师三人所论之事?”
寇谦之神色一正:“贫道岂敢忘怀。京兆公当时提出‘二百年乱世、四百年治世’的循环天命之说,贫道深受触动。”
刘义真点点头,缓缓道来:“自三家分晋算起,至高皇帝刘邦建汉,其间两百年乱世,而后大汉四百年治世。自曹丕篡汉至今,又两百年矣,恰逢乱极当治之时。此乃天数循环,非人力所能逆。”
寇谦之接口道:“京兆公所言极是。贫道这半年来反复思量,又翻阅道门典籍,越发觉得此说有理。天地有阴阳盛衰,治世乱世交替,皆有定数。如今乱极当治,正合《太平经》中‘天地更始’之说。”
僧睿亦缓缓开口:“老衲亦以为,此天命说可解当世之惑。自汉末以来,天下板荡,百姓苦乱世久矣。若有人能告示天下,乱世终将结束,治世即将到来,则人心可安,天下可定。”
“而结束这两百年乱世的天命圣人,便是宋王。”刘义真一字一句道。
寇谦之点头赞同道:“宋王起于寒微,平定桓玄,北伐南燕、后秦,收复神州,功业彪炳。若说天命所归,舍宋王其谁?”
话说到此处,寇谦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上次长安论道后,贫道反复推敲京兆公之意,草拟了一篇文章。请过目。”
刘义真展开帛书,只见上面用工整小楷写着《太平应运论》。文章引《太平经》《道德经》及河图洛书之说,论证乱极必治、天道循环之理。
而文章末尾所附的,则是一套完整的受禅礼议方案。这是寇谦之与僧导、刘义真三人共同推敲的成果,如今已更趋成熟。
“晋室失德,致使天下大乱,无颜再居大位。”刘义真轻声道,“若按旧例,由晋帝将天下‘让’与宋王,则宋王之天下,仍是受之于司马氏,而非受之于天。此非正途。”
寇谦之接口道:“故而当令晋室向天告罪,自承失德,致苍生涂炭,愿将天下还于上天。然后由宋王告天,自述功业,以明受命于天,而非受命于司马氏。”
刘义真望着寇谦之,缓缓道:“此番请天师南下,便是要将这套天命之说付诸实践,天师可愿随我赴建康一行?”
寇谦之沉吟片刻,稽首道:“愿为天命效力。”
“好。”刘义真起身,“那便有劳天师一路同行了。”
次日清晨,刘义真一行辞别毛修之,在洛阳渡口登船,沿洛水东下。
毛修之送至渡口,再三致意。刘义真在船头拱手作别:“毛将军,洛阳乃中原根本,请善加守护。将来必有重用。”
毛修之躬身道:“末将谨记京兆公之言。”
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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