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玉壁城外的北魏大营中。
拓跋嗣躺在中军大帐的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从平城出发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围城也将近二十天。
毛德祖守得滴水不漏,任凭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毫无办法。
他心中烦闷,索性披衣起身,走出帐外。
夜风带着汾水的水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拓跋嗣沉吟片刻后,便缓步向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长孙道生正好巡营至此,见拓跋嗣往伤兵营方向走去,连忙跟上:“陛下,夜深了,伤兵营秽气重,陛下还是……”
“不妨。”拓跋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睡不着,去看看他们。”
长孙道生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身后,他理解拓跋嗣的心情,围城二十日,战兵已伤亡近两万,却依然无法撼动玉壁城分毫。
那些鲜卑健儿的鲜血染红了玉壁城下的每一寸黄土,提醒着拓跋嗣这一仗的惨烈代价,作为皇帝,他想去看看那些为他流血的人。
自拓跋珪定都平城、称帝建国以来,北魏的军队便一直以鲜卑部落兵为核心。军中将领几乎全是鲜卑贵族或部落酋长,汉人虽然可以在朝中为官、在地方治理民政,却极少有机会进入军队系统。
北魏立国至今不过三十年,汉人归附的时间尚短,鲜卑人对他们还缺乏足够的信任。军中将士操鲜卑语、行鲜卑俗,上下级之间以部落关系为纽带,形成了一个血浓于水的鲜卑军事集团,汉人根本无法融入。
拓跋嗣虽然倚重崔浩,几乎对他言听计从,让他能在朝堂之上参与军国大计,却不不会允许他直接指挥一兵一卒。
汉人管政、鲜卑管军,这便是北魏现今的基本格局。
伤兵营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昏暗的油灯在角落中摇曳,将一道道扭曲的人影投在帐壁上。
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有人低声呻吟,有人昏沉睡去,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拓跋嗣走进伤兵营时,几名还能坐起身来的伤兵挣扎着想要行礼,他压了压手,示意他们不必起身。他在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面前停下脚步,那士卒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苍白,断臂处的绷带还渗着血迹。
“疼吗?”拓跋嗣蹲下身,低声问道。
那士卒愣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道:“回陛下……不疼。”
拓跋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人是鲜卑各部落的子弟,跟着他从平城出发,满怀建功立业的雄心,如今却躺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有的丢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站起身,正要继续向前走,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歌声从伤兵营的深处传来。
那歌声很轻,用的是鲜卑语,若有若无,像是一阵从远方飘来的风。
“……逐水草兮居无定,弯弓射兮猎为生。阴山高兮蔽日月,大漠广兮不见人……”
拓跋嗣的脚步顿住了。
长孙道生也听到了那歌声,面色微微一变。军营之中,士卒私下传唱这种调调的民歌,往往是厌战情绪的开始。
这些年北魏对外征战不断,每次大战之后,军队中总会出现这种迹象,士卒们开始想家了,开始怀念草原上的毡帐和羊群,开始厌倦这没完没了的征伐。若是放任不管,这种情绪便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瓦解整支军队的士气。
他正要开口请示拓跋嗣是否要制止,拓跋嗣却伸手拦住了他。
“别出声。”拓跋嗣低声道,然后循着歌声走去。
那歌声越来越清晰。
“……马蹄碎兮冰雪薄,狼烟起兮部族分。可汗令兮如风至,男儿行兮不顾身……”
拓跋嗣在一座帐篷外停住了脚步。
帐帘半掩,借着里面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一个双腿缠满绷带的伤兵正靠在草席上,低声哼唱着。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黝黑粗糙,一只眼睛蒙着纱布,看样子是瞎了。
他的声音并不好听,但那一句句歌词从他口中唱出,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动人力量,仿佛整片草原的悲凉都凝聚在了那低沉的歌声中。
“……代北风霜早,年年战骨新。何日得安所?且向云中寻……”
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失在夜色中。
拓跋嗣站在帐外,一动不动。
长孙道生站在他身后,此刻也听清了那歌声的内容。那是一首鲜卑民歌,名为《逐水草》,是代北草原上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调子。
歌词唱的是鲜卑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这首歌他从小就会唱,或者说每个鲜卑人都会唱。
拓跋嗣依然没有说话,但长孙道生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泪水正沿着拓跋嗣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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