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宋王府。
三月之初,江南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秦淮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刘裕眉头紧锁,他已经知道关中目前的局势:拓跋嗣的四万大军已经抵达玉壁城下,赫连勃勃的骑兵正在向岭北逼近,沮渠蒙逊的偏师已过萧关,最为危险的是乞伏炽磐的三万西秦精锐,此刻已经出了陇山,直扑关中腹地。
刘裕对这个儿子的能力是放心的,但作为父亲,又怎能不担忧?十三岁的年纪,便要独自应对五路围攻。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亲自率军去关中。
建康这里实在离不开他,代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朝中那些忠于晋室的臣子虽然表面上恭顺,但暗地里仍在观望。他若在这个时候离开建康,难保不会出什么乱子。
经过数日思虑,刘裕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移镇寿阳。
寿阳,即东晋的南梁郡治所,位于淮河中游南岸,自古以来便是南北交通的枢纽。它的战略地位,在南北对峙的格局中尤为突出。
从地理位置上看,寿阳正处在几个关键区域的交汇点上。它向南经合肥、历阳可直抵建康,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路程,遇有紧急军情可以快速回援;向北沿淝水进入淮河,可通达中原各处,无论是经颍水北上洛阳,还是沿涡水西进谯郡,都极为便捷;向西经义阳三关可进入南阳盆地,沿汉水而上可直抵襄阳。
这是真正的“四通五达之郊”,无论是支援关中、策应河东,还是震慑中原,都进退自如。
而寿阳之所以能够承担这样的战略角色,靠的就是水网之便。
淮河及其支流密如蛛网,从寿阳出发,经淝水入淮河,再转入颍水、涡水、汝水,几乎可以通达整个中原,这种水运条件在整个南朝都是首屈一指的。
大量粮草军械可以通过水运快速送达前线,比陆路运输节省数倍的人力和时间,这也是历次北伐都将寿阳作为重要转运基地的原因所在。
自永嘉南渡以来,寿阳一直是南北对峙的前线重镇。后赵石虎、前秦苻坚南侵时,寿阳都是主战场之一。
当年谢玄率领北府兵在淝水大破前秦大军,便是以寿阳为根基。刘裕此次移镇寿阳,便是要亲自坐镇这个枢纽,以便在必要时以最快的速度策应关中战场。
三月初六,刘裕率亲卫三千人离开建康,沿水路溯江而上,经合肥转入淝水,于三月十五抵达寿阳。
一到寿阳,刘裕便调兵遣将,他下令王仲德率八千北府精兵沿水路北上,经颍水进入中原,先赴洛阳支援河东方向。
当王仲德率八千北府精兵沿水路北上后,一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报——宋王!中原急报!”信使翻身下马,将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双手呈上。
刘裕接过急报,展开一看,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北魏的奚斤率领一万步骑与司马楚之、司马文思、鲁轨等流亡司马氏的军队会合,在青徐一带举事作乱。他们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借着司马氏的旗号,在中原各地煽动了不少对刘裕不满的坞堡和流民,短短数日内便攻占了数座小城,气焰十分嚣张。
鲁轨……
当年征讨司马休之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刘裕的心头。
义熙十一年,司马休之镇守荆州,刘裕借口司马休之的儿子司马文思在建康犯法,要求司马休之处置他。
司马休之不肯,刘裕便以此为借口发兵西征,然而司马休之在荆州经营多年,深得民心,刘裕的征讨没有得到太多人的支持。有人私下议论说,司马休之态度已经足够恭顺,刘裕却为了扩张权力而征讨他,多少有些师出无名。
但箭已离弦,刘裕也顾不得那些议论了。
他凭借着北府精兵的实力,硬是打穿了荆州防线,击败了司马休之。
然而那一战也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损失了沈渊子,而且还失去了徐逵之,他的女婿,刘兴弟的丈夫,被鲁轨亲手斩杀。
兴弟……
刘裕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女儿的面容。
刘兴弟是他的嫡长女,是他和爱亲唯一的孩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她从小就懂事,母亲早逝后,她帮着照顾几个年幼的弟妹,从不抱怨。
她嫁给徐逵之后,夫妻恩爱,本是美满的一对,但鲁轨的那一刀,将一切都斩断了。
如今刘兴弟寡居在家,自己和几个孩子都劝她改嫁,她只是摇头,说:“女儿此生无憾,只想把两个孩子养大,替亡夫尽一份心。”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鲁轨。
刘裕沉吟片刻,下定了主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支援河东,但现在看来,若不先平定中原的这场叛乱,让奚斤和司马楚之坐大,他们便有可能切断洛阳与关中的联系,到时候关中的局势会更加危险。
“来人!”刘裕沉声道,“召檀道济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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