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皇城西殿。
拓跋嗣坐在御座之上,崔浩站在下方。
“刘裕已经进位宋公了。”拓跋嗣放下手中的密报,叹道,“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加了九锡,接下来便是走禅让的流程了。依卿之见,刘裕何时会代晋自立?”
崔浩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以刘裕的性子,他不会拖太久。他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年事已高。他灭南燕、平卢循、亡后秦,功业已极,若不趁着如日中天之时完成代晋大业,一旦身体有变,他的子嗣尚且年幼,一旦有变,他这一生的心血恐怕就要付诸东流了。所以臣以为,刘裕不会拖延,最多两年,刘裕必代晋自立。”
拓跋嗣缓缓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崔卿,你说这天下,究竟何为‘治统’?”
崔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拓跋嗣的意思。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陛下所问,乃是天下法统之所在。依臣之见,如今治统与法统,皆在南方。”
他没有避讳,直言道:“自司马氏南渡以来,虽偏安江左,但晋室仍奉中原正朔。魏承汉,晋承魏,虽其间经历胡人乱华,但禅让的传承未曾断绝。苻坚当年淝水战败,逃回关中之前,曾将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送往东晋,便是他自己也认了晋室为正统。而我大魏虽据有河北山西之地,但在法统上……”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确实有所欠缺。”
拓跋嗣的脸色微微一沉,却没有发作。他当然知道崔浩说的是实话,北魏在“正统”这个名分上,和东晋比起来确实远远不如。
南方的晋室虽然偏安,但有传承有序的禅让谱系;北方的胡人政权虽然骁勇,却在法理上始终被视作僭伪。
崔浩看出了拓跋嗣的不甘,话锋一转,宽慰道:“不过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中国之法统,素来有二,一曰治统,一曰道统。治统者,承天命而治天下者也;道统者,承先圣而传教化者也。如今刘裕虽然占据了治统的名分,但我大魏若能广纳贤才、推行文教,未尝不可在道统上与南朝分庭抗礼。更何况——”
崔浩的语气带了几分锐气:“治统这个东西,说穿了也不过是‘谁占据中原,谁便是正统’。周室东迁,而秦人据有关中,后世不也承认秦为正统么?汉室倾颓,而曹氏据有中原,后世不也承认魏承汉祚么?这中原之地本身,便是最重的法统。只要我大魏能稳稳地占据河北、山西,再图取中原腹地,待到时机成熟,治统自然会慢慢向我大魏倾斜。如今只需小心经营,不可冒进。”
拓跋嗣听完,神色稍霁,但眉宇间的愁云并未完全散去,又问道“关中刘义真那边……崔卿你怎么看?”
崔浩的表情也随之凝重了几分,沉声道,“刘义真那边,确实出乎臣的预料,他如今全取雍州七郡,逼得赫连勃勃退回朔方,在关中之统治已经初步稳固了。”
拓跋嗣闻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赫连勃勃的才能,朕是了解的。此人纵横朔方二十余年,灭南凉、破西秦、吞没奕干,连我大魏在他手上都没少吃亏。朕原以为,有他出手,关中大局可定。没想到……”他摇了摇头,“竟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逼得退回了朔方。”
崔浩也是感慨万千,“陛下,刘义真最让臣意外的,不是他的军事才能,细柳之战说到底只是赫连璝蠢罢了,真正让臣意外的,是刘义真的政治手腕。”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刘裕北伐后秦时,臣曾说过一句话,刘裕能灭后秦,但他守不住关中。”
拓跋嗣点了点头:“朕记得。你说关中坞堡林立、华戎杂处,治理关中与治理江南完全不同。刘裕自己若留在关中,或许能镇住局面;但他若走了,关中必然大乱。”
“正是。”崔浩道,“当时臣是这么判断的,而且臣相信这个判断并没有错。关中这个地方,豪强并立,羌胡杂处,世家坞堡各自为政,没有一套独特的治理手腕,根本不可能把这些力量整合在一起。刘裕能在关中打胜仗,通过胜利来稳固在关中的统治,但他不可能长留在关中,他必须回建康去主持代晋大业。臣当时断定,他走后关中必定生变。”
“可臣万万没有想到,刘裕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儿子,刘裕的军略冠绝当世,而他的儿子还能有王景略一般的经世之才,上天何其不公,竟如此眷顾刘氏。”
“他的坞堡使制度,与我大魏的宗主督护制颇有相似之处,都是承认地方豪强的自治权力,用官方的名分换取他们的效忠,以图逐步将其纳入国家的管理体系之中。但他做得比我大魏更进一步,他以千户为单位编制坞堡,设千户长、坞堡使,既给了世家体面,又不至于让他们坐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更让臣在意的是,关中的世家都愿意跟他合作,陛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拓跋嗣皱了皱眉:“愿闻其详。”
“因为关中的世家渴望重现前汉的荣光。”崔浩解释道,“自光武帝定都洛阳以来,关西世家便被我关东世家压了一头。后汉一朝,朝中清要之位多为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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