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站在高台上,远远望着胡夏军阵的变化,胡夏骑兵纷纷下马,将战马牵往后方,步卒重新列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渭水南岸的滩涂。
他微微眯起眼睛,转头对身旁的段宏道:“赫连璝定是怒极攻心,失了理智。骑兵下马步战,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段宏却摇了摇头:“府主,末将以为,赫连璝此举虽然冒险,却并非全无道理。”
“哦?”刘义真挑了挑眉,“怎么说?”
段宏伸手指向车阵前方:“府主请看,胡夏骑兵在马上冲阵,虽然声势惊人,但战马终究是畜牲,天生畏火、畏尖刺、畏密集的声响。他们方才冲了那么多次,死在车阵前的战马少说也有上千匹,后面的战马闻到血腥味,看到同伴倒地,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骑兵们既要控马,又要冲锋,又要提防我军的箭矢,十成本事使不出五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下马步战之后,他们反而没了这层束缚。步卒可以自由地寻找车阵的缝隙,可以用手中的刀盾与我军近身肉搏,不必再担心战马受惊。我军车阵的优势在于拒马,而不在于近战搏杀,一旦被胡夏步卒涌入阵内,我军就要与数量数倍于己的敌人短兵相接。”
他转过头,看向刘义真:“所以赫连璝这个选择,虽然看似愚蠢,但实际上,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刘义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望向远方黑压压的胡夏步阵,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三千已经鏖战了两个时辰的府兵,心中一动。
“段宏,既然他下马步战了,那我们倒是可以冲一冲。”
段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刘义真的意思:“府主是想动用天策骑军?”
“正是。”刘义真转身望向营寨后方的一片隐蔽营地,那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五六百匹战马,早已披好了鞍鞯,挂好了兵器,只待一声令下,“赫连璝把所有骑兵都下了马,他一定想不到,我军阵中还有一支骑军。”
刘义真在长安推行的府兵制,第一批招募的三千府兵中,有两千是从北府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老兵。
而剩下的那一千,则是从关中本地招募的良家子弟,大多是家境殷实、弓马娴熟的猎户或小地主子弟。
关中自古出强兵,尤其是陇右、北地一带的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远胜南方士卒。
这些关中子弟来投军时,不少人自带战马、弓箭和兵器。
刘义真见此情景,心中便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将这批自带战马的关中子弟与北府老卒中擅长骑术的选了出来,凑了五六百人,交给段宏单独训练。
段宏本是段部鲜卑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而且在南燕当过征南将军,统率过南燕骑军,骑术和骑兵战术冠绝全军。
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将这五六百人训练成了一支小型骑兵部队。
刘义真给这支骑兵取名为“天策骑军”。
他对外的解释是“天策者,上天所策,这支骑军是上天赐予我统治关中的。”
而今日,正是天策骑军最好的出手时机。
刘义真看向段宏:“你觉得如何?”
段宏点了点头:“府主所言极是。此时正是反冲阵的最佳时机。胡夏步卒刚刚完成列阵,阵脚未稳,士气也在连番冲锋受挫后处于低谷。若我军能以一支精骑从侧翼突入,扰乱其阵型,即便不能造成大量杀伤,也能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为我军争取更多时间。”
他抬眼望向远方,补充道:“算算时间,王司马的一万五千精兵应该已经接近战场了,沈参军也在赶来的路上。末将只需以天策骑军冲他一阵,扰乱他的阵列,等胡夏人重新稳住阵脚时,王司马和沈参军应该已经赶到了。”
刘义真当机立断:“好!你去吧。”
……
半刻钟后,细柳营寨的后营门悄然打开。
一队骑兵鱼贯而出,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甲片的摩擦声。
这队骑兵约莫五六百人,皆身着玄甲,背挎长弓,腰间挎着马刀或短槊。最前方,段宏策马而行,手中提着一杆长矛。
这支沉默的骑兵在营寨后方悄然列成一个小小的锥形阵。
段宏回头看了一眼,五百多双眼睛正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紧张,有兴奋,但更多的是战意跃动。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长矛,向前一指。
“出发!”
骑兵开始加速。
从慢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疾驰,五百多匹战马同时奔腾起来,马蹄声像擂鼓一般密集。这支沉默的骑兵像一柄悄然出鞘的利刃,贴着渭水南岸的滩涂地,从侧翼绕向胡夏大军的阵脚。
胡夏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些刚刚下马的胡夏步卒正在重新整队,准备向车阵发起步步推进的进攻,根本没有料到晋军会主动从营寨中冲出来,而且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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