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八。
命令一传下去,整座长安城都动了起来。收拾行装的、捆扎物资的、清点辎重的、交接防务的,各处军营和官署忙得不可开交。
但那股忙碌之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正在士卒们中间悄悄蔓延,终于可以回家了。
谢晦这几日忙得脚不点地。他手上拿着一卷长长的清单,站在行辕门口,看着院中穿梭往来的文吏和士卒,嗓子都快喊哑了:“辎重队先清点!粮草按三程的量装车,多余的留给安西将军府!兵器缴获造册封存,移交给折冲府!”
这些北府兵大多出身京口、晋陵一带,祖上是永嘉之乱后南渡的流民,定居江南已历数代。虽说是“北府”之名,但实际上家室田产都在京口左右,是地地道道的南兵。
此番北伐,离家一年有余,如今终于可以带着满囊的缴获和赏赐回乡,没有人不激动的。
城南的一处营地中,几个老兵正坐在一起整理行囊。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把一袋沉甸甸的五铢钱掂了掂,咧嘴笑道:“这一趟没白来!后秦府库里的好东西,太尉都赏给咱们弟兄们,这些钱够回京口买几亩好地了!”
旁边的同伴一边把一件缴获的皮甲往包袱里塞,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就这点出息?几亩地就打发了?我可是攒了一整套的铁甲,回去转手一卖,够娶两房媳妇了。”
几个老兵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满足,也有几分即将踏上归途的轻松。
而在城西的折冲府营地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石头刚从校场上回来,一身腱子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热气。他端起一大碗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一把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热火朝天收拾行装的南兵,嘴角撇了撇:“急啥?回京口去给人家当佃户种地,能有留在关中自在?”
旁边一个年轻的府兵正在擦拭一柄新配的长槊,闻言抬起头来笑道:“赵哥说得对。我前几天收到老家来信,说我那个表弟在江南租了二十亩地,一年到头交完租子连口粮都不够。再看看咱们,每人五十亩永业田,还有两户羌奴帮着种地,婆娘还是关中本地的大闺女,小日子美得很!回江南?请我回我都不回。”
赵石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这个理!好好跟着安西将军干,将来升了军主,分的地更多、奴更多,好日子在后头呢!”
折冲府的规模,已在短短月余间扩展到了三千人。
其中约两千人是原先的北府兵,大多是像赵石头这样无家无室的光棍汉,被折冲府的田产和前程吸引,选择留在了关中。
另有一千余人,是从关中本地良家子中严格遴选出来的。这些人或弓马娴熟,或膂力过人,通过王镇恶主持的考核后正式编入了府兵名籍。
刘义真对这三千府兵极为重视。每隔三五日,他总要抽出时间去校场走一圈。到了校场,他也不摆架子,有时站在旁边看他们操练,有时走到队列中间,问一问他们的训练情况,或者蹲下来看看新配的兵器合不合手。
有一回,一个新加入的关中子弟第一次见他,小声问旁边的袍泽:“那就是安西将军?怎么看起来跟个半大孩子似的?”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半大孩子?安西将军是我们的恩主,再放肆砍了你信不信?别瞎嘀咕,好好练你的箭!”
到了第十天的傍晚,所有南归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次日就要拔营起程,刘裕在行辕中单独召见了五位留下来镇守关中的核心人物。
第一个进去的是王修。
刘裕看着他,神色郑重:“叔治,关中政务,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在关中主持政务,我放心。但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若是关中有变,或战或守,或走或留,你要多替安西将军拿主意。他毕竟才十一岁,再聪明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王修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道:“太尉放心,只要属下在关中一日,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安西将军。关中的政务,绝不会出乱子。”
刘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个进来的是王镇恶。
刘裕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情。这个人是王猛的孙子,在关中的声望甚至不比自己低多少。用好了,是关中的一柄利剑;用不好,也可能反过来伤及自身。
“镇恶,”刘裕开口,“你祖父清河郡侯王景略,在关中经营多年,至今百姓仍念他的好。你此番北伐,破潼关、克渭桥、夺长安,功劳在全军数第一。我在关中能打下来,你当居首功。”
王镇恶抱拳道:“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太尉运筹帷幄。”
刘裕摆了摆手:“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不用往我身上推。我走之前,加你为冯翊太守,关中北面的防务,由你总领。你祖父当年在前秦为相,将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至今感念他的恩德。如今关中大定,你虽是武将,但也该学学你祖父的文武兼资。将来青史之上,也好留下一笔。”
王镇恶心中一震,郑重抱拳:“末将铭记在心。定不负太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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