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之前,秋风萧瑟。
这次祭祀是两人一时心血来潮,因此父子二人没有带祭品,更来不及准备太牢之礼。
刘裕从侍从手中取过一篮时令果品,长安郊外新摘的梨、枣、柿子,又取了一壶浊酒,就这样摆在高帝陵前的石台上。
刘裕先跪,刘义真随后。
三跪,九叩。
刘裕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望着那座覆斗状的封土,微微叹了口气。
“车士,”他忽然开口,“你读史书,觉得高帝如何?”
刘义真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在陵前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答道:“儿以为,高帝是帝王之中的孔子。”
刘裕挑了挑眉:“哦?这个说法倒是新鲜。怎么说?”
“颜回论孔子,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刘义真的目光落在长陵封土上,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儿读高帝的本纪,也有同样的感觉。越是想看清他,就越觉得看不清;越是想学他,就越觉得学不会。”
“石勒曾说过一句话,儿深以为然。”刘义真顿了顿,缓缓道,“石勒尝论历代帝王,有人问他:‘陛下遇高帝,当如何?’石勒答道:‘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若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
刘裕闻言,微微颔首:“石勒虽是羯胡,却是个明白人。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遇到高帝,甘愿俯首称臣,与韩信、彭越并列;遇到光武,却要争一争天下。在他心里,高帝终究比光武高一等。”
“正是如此。”刘义真点头,“还有马援论高帝与光武之别,也说得极好。马援对隗嚣说:‘高帝无可无不可,光武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所谓‘无可无不可’,便是举重若轻,不滞于物;而光武‘好吏事,动如节度’,虽然也是明君,却终究少了那份从容。”
刘裕沉默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长陵上。
“儿以为,”刘义真顿了顿,“高帝最值得学的,不是他的权谋,而是他那份知人善任、举重若轻的本事。高帝自己说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他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却能让这些人都为他所用。”
“这才是真本事。”刘义真抬起头,“儿想学的,就是这个。”
刘裕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有一丝惊讶。
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已经不是“早慧”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还有呢?”刘裕问。
“还有就是,高帝的军事能力其实极强。”刘义真语气认真,“很多人只看到高帝知人善任,却忽略了他亲自指挥的能力。他七年统一天下,从沛县起兵到垓下之围,大大小小打了多少仗?灭秦、灭楚、平诸侯,哪一场不是硬仗?他能打败项羽,靠的不只是韩信,还有他自己那股韧劲。”
刘裕点点头:“高帝确实能打。彭城之战虽然输得惨,但荥阳成皋相持那两年,他硬是拖垮了项羽。这份韧劲,天下没几个人有。”
“但是,”刘义真的话锋一转,“如今的时代,和高帝那时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城墙。”刘义真指了指远方,“高帝那时攻城,只要肯死人,总能攻下来。可自从三国以来,夯土城墙越修越厚、越修越高。曹操守官渡、诸葛亮围陈仓,哪次不是攻城的吃尽苦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儿听说赫连勃勃在朔方修筑的统万城,城墙用的是蒸土筑法,坚可磨刀。那样的坚城,如果没有内应,光是强攻,恐怕填上几万条命都未必攻得下来。”
刘裕的眼神微微一凝:“你对赫连勃勃的统万城,也知道?”
“儿在长安打听过。”刘义真坦然道,“关中北面就是赫连勃勃,迟早要跟他打仗,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
刘裕认真地上下打量着他:“车士,你这番话,让为父想起一个人。”
“谁?”
“邓禹。”刘裕缓缓道,“邓禹十三岁就能通晓兵法,在长安求学时,人人都说他是奇才。后汉中兴,他确实是光武的第一功臣。”他顿了顿,“你今年十一岁,对高帝的见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父很欣慰。”
他又转头望向长陵,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高帝这个人,确实是尧舜以来最优秀的帝王。即使是光武中兴,也不及他。”
刘义真静静地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秋风吹过长陵上的荒草。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站在西汉开国皇帝的陵前,身边是南朝宋的开国之君,而他自己即将成为这关中之主。
他忽然想起刘邦的那句话——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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