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长乐宫旧址之西,便是汉高祖刘邦的长陵。
刘裕带着刘义真,只带了数十骑亲兵,轻车简从,出了长安城西北的横门。
咸阳原上秋草已黄,远望长陵,那座覆斗状的封土堆巍然矗立,历经六百余年风雨,依旧气势恢宏。
刘裕翻身下马,站在陵前,沉默良久。
长陵封土上长满了蒿草,陵前的享殿早已毁于战火,只剩下几根残破的石柱基座。汉家四百年的基业,到最后也不过是黄土一抔,荒草满原。
“车士,”刘裕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出身吗?”
刘义真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略加思索后答道:“我们出自彭城刘氏,是汉楚元王刘交之后。”
刘裕点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长陵上:“楚元王刘交,是高帝的同母弟。高帝起兵反秦,元王虽无战功,却是高帝最信任的兄弟。高帝即皇帝位后,封元王为楚王,都彭城,那正是我彭城刘氏的根脉所在。”
“所以我刘裕,乃是楚元王之后,与高帝一脉同出刘太公。”
“世代传到我这一辈,彭城刘氏早已没落。我祖父刘靖做过郡功曹,父亲刘翘早逝,家道中落,我幼年时甚至要靠卖草鞋为生。”刘裕自嘲一笑,“在那些高门士族眼里,我就是个‘寒门庶族’,连跟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刘义真:“但我偏不信这个邪。我从京口起兵,讨孙恩、灭桓玄、平卢循、收荆襄,一直打到关中,灭掉后秦。那些当年看不起我的人,如今都在我面前低头。”
刘义真听得很认真,他知道父亲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在告诉自己,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但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父亲,”刘义真犹豫了一下,“儿有一事不解。”
“说。”
“我们是汉室宗亲,也可算高帝之后。如今北伐收复长安,关中百姓翘首以盼。为何父亲受封的是‘宋公’,而不是复立汉号?”刘义真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关中士民苦胡虏久矣,若父亲以汉室旗号号召天下,必能一呼百应。”
刘裕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刘裕若立汉号,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汉室复兴。关中那些世家大族,韦氏、杜氏、柳氏,他们为什么愿意归附?不正是因为我们姓刘,是汉室血胤吗?”
“但是……”刘裕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凝重,“如今不是汉末了。”
他走到一块残破的碑石前,伸手拂去上面的尘土:“天下谶纬之言,从汉末传到如今,已有两百多年。什么‘代汉者,当涂高也’,什么‘白马素车出东门’,种种妖言,层出不穷。最要命的是,北方现在有个魏。”
“魏?”刘义真一愣。
“拓跋珪建立的北魏。”刘裕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在北方坐大,定国号为‘魏’。汉朝是被魏朝取代的,曹魏篡汉,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我若此时复立汉号,岂不是自找晦气?北面的魏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汉运已终,魏当代汉’,这谶纬一来二去,反而替他们做了嫁衣。”
刘义真恍然大悟。
后世之人,很难理解谶纬在两晋南北朝时期的巨大影响力。从王莽利用谶纬篡汉开始,到刘秀借“赤伏符”称帝,再到曹魏“代汉者当涂高”的舆论战,谶纬已经成为改朝换代必不可少的思想武器。
北魏既然已经占据了“魏”这个国号,刘裕若再用“汉”,就正好落入“魏代汉”的历史循环,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会给北魏提供舆论弹药。
“那为何是‘宋’呢?”刘义真又问。
刘裕苦笑了一声:“我真想用的封号,其实是‘楚’。”
“楚?”
“楚元王刘交,是高帝的同母弟。元王受封于楚,都彭城,那正是我彭城刘氏的根基所在。”刘裕叹了口气,“元王虽无战功,却是高帝最信任的兄弟。高帝封他为楚王,也是因为兄弟情谊深厚。我刘裕起家于京口,京口在春秋时属吴,但彭城才是我刘氏之根。若能用‘楚’为国号,也算是追根溯源,不忘根本。”
“可为何没用呢?”刘义真追问。
“谁叫桓玄那厮先用了。”刘裕的语气有些无奈,“桓玄篡位时,先封楚王,后称楚帝。他用过的国号,我自然不能再碰。天无二日,国无二号。若我也用‘楚’,世人会怎么想?岂不是说我刘裕步桓玄后尘?”
“我受封宋公,也是无奈之举。宋国在春秋时位于豫州一带,谯郡、汝南、颍川、陈郡,这些地方正是我北伐的根基所在,勉强也算说得过去。”刘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但说到底,还是不如‘楚’字来得名正言顺。”
他摇了摇头:“帝王将相,哪有随心所欲的?天时、谶纬、人心,样样都得顾及。能用什么国号,不由我选,由大势定。”
刘义真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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