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外城的秩序,已经基本恢复了。
这日清晨,刘义真照例在行辕中处理公务。
案上堆着几份文书,有王镇恶送来的军报,说皇城的城墙虽高,但守军的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每日都有逃兵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缒下来投降,估计最多再围半个月,内城可不攻自破。
有沈林子送来的治安简报,记录了昨日巡城时处置的几起轻微纠纷,都是些小摩擦,没有严重的违纪。
还有一份是韦华派人送来的名帖,说杜氏、王氏等几家已表示愿意协助维持城中秩序。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刘义真知道,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场。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拿起笔,开始给刘裕写信。他没有写得太长,只是如实汇报了长安目前的状况:外城已下,皇城正在围困中,姚泓撑不了多久;关中世家已有来投之意,京兆韦氏主动示好;城中秩序正在恢复,百姓安堵。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关中已定,请父亲来长安主持大局。”
他封好信,交给信使,看着那名信使策马消失在街道尽头。
等父亲来了,一切才算真正开始。
洛阳,太尉行辕。
信使日夜兼程,两日后抵达洛阳。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行辕时,刘裕正在与谢晦商议关中驻军的粮草调配事宜。
他接过那封来自长安的信,展开来看了一遍,面露喜色。
“长安外城已下。”刘裕放下信纸,看向谢晦笑道,“皇城还在围困中,但姚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车士说,关中世家已有来投之意,韦氏、杜氏都已表态。”
谢晦接过信纸看了一遍,脸上同样露出笑意:“恭喜太尉。灭秦之功,至此已成。桂阳县公此次的表现,实属难得。”
“嗯。”刘裕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让人先把信使带下去休息,自己在堂中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他的思绪有一半在信的内容上,有一半却在别处。早在信使到达之前,他安插在潼关方向的亲卫密报已经先一步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封密报写得比刘义真的信要详细得多,从渭水献策到强渡渭桥,从渭桥之战到约束军纪,比刘义真自己在信中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要详尽得多。
密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评价:“桂阳县公,有太尉之风。”
刘裕看到这几个字时,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是没有想过儿子会有出息,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前几个月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车士现在竟然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他自己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丹徒种地,在江边砍芦苇,在地里刨食吃。
而他的儿子,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带着五千人强渡渭水、攻破了长安外城,还懂得约束军纪、安抚百姓、拉拢世家。
后继有人,这是一个父亲能得到的最高评价。
但与此同时,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那个小时候缠着他要抱、骑在他脖子上看热闹的孩子,忽然之间就长大了,长到不需要他再操心的地步了。
心中欣慰与失落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感慨。
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停留太久。刘裕放下信,对谢晦道:“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长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叫王修来见我。”
王修来得很快。
他是太尉府诸议参军,在刘裕幕府中已任职多年,专司北境事务。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举止从容。他出身京兆霸城王氏,是关中本土头等高门的嫡系子弟,年轻时因后秦末年关中战乱而南渡江东,辗转投奔了刘裕。
王修的生平,大抵可分为三段。
他生于关中长于关中,是京兆王氏这一代的家主。京兆王氏虽不如韦氏那般显赫,但在关中地面上也是数得上的高门,从汉末到魏晋,世代出仕,族中子弟遍布三辅。
王修从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长安城的街巷,渭水两岸的田畴,韦氏、杜氏庄园中往来不绝的宾客与消息。
他对关中世家了如指掌,知道各家之间的联姻网络,知道各家坞堡的位置和兵力,知道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会观望、哪些人注定是麻烦。
这份知识,在纸上买不到,只有土生土长的关中人才能拥有。
淝水之战后,关中陷入动荡,王修不得不南下避乱。他曾在建康拜谒过权臣桓玄,桓玄与他交谈后大为赞赏,称他为“平世吏部郎才”。
可惜没过多久桓玄便兵败身亡,王修未能在他幕府中任职。随后刘裕崛起,将他征入太尉府。
王修在幕府中并不显山露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扎实,他主持过边境军需调配,曾参与过对北魏的外交交涉,为刘裕提供过关中诸郡的风土人情图谱。
他不像谢晦那样锋芒毕露,但他勤于政务,很少出错。更重要的是,他是关中人,而且是在关中世家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点,在平定关中之后,变得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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